陆小满在东山道上走了两遍,第三遍才发现那块石头有问题。
石头很普通。
灰白色,半人高,立在路边一丛矮松下面。
左侧是山壁,右侧是一道缓坡。若没有特别留意,谁都会以为它原本便在那里。
可陆小满记得,上一次随明照走这条路时,石头旁边还有一条浅浅的水沟。
如今水沟没了。
他蹲下身,拨开浮土。
下面果然压着几块新搬来的碎石。
“怎么了?”
明照从前面回头。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树枝挑开石缝间的泥,露出一小截断裂的麻绳。
绳子已被雨水浸得发黑,纤维却还算新。
“师兄,这石头有人动过。”
明照走回来。
仔细看了两眼。
“山民修路,也会搬石。”
“可这里原先有一道水沟。”
陆小满指向路旁。
“若把石头往旁边挪开,雨水能顺坡流下去。如今堵住了,积水便会往路中央漫。”
明照蹲下来。
两人顺着地势看了一阵。
果然如此。
“你觉得有人故意堵路?”
“未必。”
陆小满说道。
“只是有人动过。”
他又指向那截麻绳。
“这绳子不像捆石头用的,倒像从什么重物上磨断的。”
明照将绳头抽出来,放在掌心捻了捻。
“粗麻拧成,双股。”
陆小满点头。
“从前跟商队走过些路,见过这样的捆法。”
两人抬头。
前方是一段不算陡的下坡。
如果有一辆满载药材的板车从上面下来,到了这处积水的弯道,车轮便容易打滑。
陆小满望着那段路,忽然想到了后山药房被抢的目录。
里面记着山下药材转运的时日。
而今日,恰好是重新安排转运路线后的第一次试行。
他看向明照。
明照显然也想到了。
“先不动。”
明照站起身。
“你回去把这里画明白,我去告知执事。”
陆小满没有争着留下。
“好。”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师兄,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发现这里积水,需修路。”
明照看着他。
“为何?”
“若当真有人故意动了石头,知道我们起了疑,便未必还会回来。”
明照沉吟片刻。
“有理。”
他将断绳收进袖中。
“不过这是门中调查,不许你私自盯人。”
陆小满抱拳。
“明白。”
……
当日下午,素天白召集了几名负责转运的弟子。
陆小满也被叫去。
屋内铺着一张大纸。
上头不是完整的华山图,而是山门附近几条往来药材的道路。
东路。
旧石屋道。
华阴北边的一段官道。
每条路旁都用朱笔标了不同的记号。
明照将那截麻绳摆在桌上。
“已经查过。”
他说。
“东路平日少有车马经过。昨日有两名山民见过人推独轮车上去,却没看清面目。”
素天白问:
“新路的转运时间,可曾向山外传过?”
负责药材的执事答道:
“只通知了几处药商,并未张贴。”
“哪几处?”
执事念了三个名字。
其中两家是华阴城里的老药铺。
第三家,则是山门外负责收购、转送草药的一处行栈。
名叫瑞丰行。
陆小满站在一旁。
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抬头。
他记得自己在洛阳跟商队走时,段掌柜曾说过一句话:
做买卖,最怕的不是路远,是货未上车,别人便已经知道要往哪里去。
当时他听着只当是寻常生意经。
如今却发现,若有人掌握了药材出入时间,再稍稍动一动山道,便足以令整条运送路线出事。
素天白看向陆小满。
“你想说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道长,若那石头真是有人故意搬的,便说明对方知道新路。”
“是。”
“而旧目录丢过一次,新路又有人动了手脚。”
他停顿片刻。
“或许不必急着猜是谁。”
素天白目光微动。
“继续说。”
“先看看消息从哪里漏出去。”
陆小满说道。
“现在知道新路的人不算太多。若分别给他们不同的消息,再看看哪处有动静,便能少猜些。”
屋中安静了一瞬。
一名年长执事看向他。
“你是说,故意放假消息?”
陆小满点头。
“是。”
“若对方并未上当呢?”
“那便只能继续查。”
陆小满回答。
“但若真有人按其中一条假路去等,至少说明消息从哪里传了出去。”
素天白没有立即答话。
他看着桌上的几份转运记录。
过了一阵,才问:
“你从前在哪里学过这办法?”
陆小满摇头。
“没专门学过。”
“那是怎么想到的?”
“在洛阳时,见过有人故意传不同的话,想知道是哪一个伙计漏了口风。”
陆小满说道。
“不过那回没有真查出来。”
素天白点了点头。
“办法可以考虑。”
他转向执事。
“须先查清三处药商各自所知的内容。若要试探,不可真用百姓急需的药材作饵,也不能让运送弟子落入险境。”
执事应下。
陆小满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担心自己年纪轻,说出来的话未必会有人认真听。
没想到素天白不但听了,还指出了办法中的风险。
这倒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所想仍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
……
当晚,山门分别向三处药商传了话。
消息都与近日转运有关。
但说法略有不同。
华阴城东的福济堂,被告知纯阳暂缓山下药材运送。
西市的仁和铺,被告知会有少量药材经旧亭转交,但不定具体时辰。
瑞丰行则收到一封信,称两日之后,原本经过东路的几箱贵重药材将改由南边的废弃晒场暂存,等行栈安排车马来接。
这封信上盖着外院转运执事的印。
措辞也十分正式。
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那处晒场早已不用。
此次并不会放置任何药材。
只在附近安排了几名善于隐蔽的正式弟子。
陆小满没有参与埋伏。
素天白只让他继续照常习课。
“你的办法已经说了。”
素天白说道。
“后头如何用,交给有经验的人。”
陆小满郑重应下。
他倒没有觉得失落。
毕竟自己如今两手才刚恢复。
若真要与持刀歹人交锋,仍远远不够。
……
两日后,瑞丰行传来的消息有了动静。
不是有人劫车。
而是一个负责收发文书的小伙计,趁夜离开华阴,往南边废弃晒场去了。
他没带兵器。
只揣着一只小布囊。
山门弟子远远跟着,看见他在一处废屋墙缝里放下一封纸条。
没过多久,又有一名黑衣男子来取。
那人取信之后,便沿小路往西走。
直到经过一处岔道,才被两名纯阳弟子截住。
男子见势不妙,竟立即掏出一柄短刀。
可这回山门早有准备。
领队的明照没有与他多作纠缠。
长剑一转,先逼开刀锋。
另两名弟子从侧面上前,封住去路。
不过三四合,那男子手里的短刀便被挑落。
人也被制住。
身上搜出一只药粉袋。
还有数封尚未来得及送出的短札。
其中一封,写着:
南晒场,二日后,有贵货。
另有一封,则写着:
旧账已得,东道暂不可行。
明照看见后一句,立刻命人将男子押回。
……
陆小满听说结果时,正在饭堂喝粥。
周禾端着碗冲进来。
“抓着了!”
陆小满抬头。
“什么?”
“传信的人!”
周禾将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陆小满放下勺子。
“确定是瑞丰行?”
“听说信是从那边传出去的。”
“那瑞丰行掌柜呢?”
“还在查。”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像周禾那样兴奋。
因为他知道,抓住一个传信的小伙计,并不等于整件事都已查清。
到底是谁收了钱?
是谁让人去盗目录?
又是谁知道药材何时下山?
仍须有人查证。
可至少,这次终于不再只是猜测。
……
三日后,案子有了结果。
瑞丰行的掌柜并未参与。
真正出问题的,是账房里一个姓田的伙计。
他欠了赌债,前些日子被人盯上。
对方先替他还了一部分银钱,又许诺事成后再给十贯,让他将纯阳宫几处药材转运的日期与路线抄给他们。
田伙计起初只以为有人想在路上低价截买药材。
后来才知道,对方打算直接劫货。
可到那时,他已经收了钱,也不敢回头。
最初去旧石屋盗目录的三名刀客,便是循着他透露的消息找上门的。
只不过他们没有料到,当日恰巧有人去清点旧账。
元定等人赶到,双方才动起手来。
至于后头在东路搬石、堵水沟的事,也是那伙人安排的。
他们不敢再闯石屋,便想趁药材下山时制造车祸。
等车马翻倒,再趁乱夺货。
被抓的黑衣男子供称,他们并不效力于神策军。
只是与华阴附近一个专做劫货买卖的私商头目来往。
那私商头目得知山门已经起疑,先一步逃了。
不过经查对账目、截获书札与被捕者供述,山门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
数名涉事者被移交华阴县衙。
纯阳执事也将证据逐项造册,留存副本。
这场原本险些酿成更大伤亡的药材劫案,至此终于有了一个大致清楚的结果。
至于逃走的私商头目,由县衙继续追缉。
纯阳宫不再为此专门调动大批弟子。
山门附近的转运路,也陆续恢复正常。
……
案子结束后,素天白把陆小满叫到了外院。
这一次,桌上没有公文。
只放着一柄普通木剑。
“伤势如何?”
“已经好了许多。”
陆小满答道。
“医者说,左手虎口伤口已合,右臂也可继续增加轻度练习。”
素天白点头。
“今日不叫你动手。”
陆小满有些意外。
素天白继续道:
“药房一事,你提出了查验消息来路的办法,后来证明可用。”
“弟子只是想到一种可能。”
“正因如此,才值得说。”
素天白看着他。
“门中不仅需要会剑的人,也需要做事稳妥、能看见别人忽略之处的人。”
陆小满心里微微一动。
素天白却又说道:
“但你如今剑术尚浅,且有伤在身,往后不可因为自己曾在药房帮上忙,便以为任何事都能亲自出面。”
陆小满低头。
“明白。”
“此外,裴知衡说,你这些日子虽然不能持剑交手,仍在认真观察别人的剑路。”
“是。”
“那么从明日起,恢复正常的基础剑课。”
陆小满抬头。
眼睛立刻亮了。
素天白望着他。
“只是基础剑课。”
“弟子知道!”
“不可急于求成。”
“是。”
素天白点头。
随后,忽然问:
“陆小满,你可想过,日后若有机会真正修习太虚剑意,你最想学到什么?”
陆小满一怔。
这个问题与此前问他“想学剑还是学气”有些不同。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木剑。
想了许久。
“我想学到……”
他停住。
重新想了一遍。
“想学到真正能与人交手的本事。”
素天白点头。
“为何?”
陆小满答道:
“因为我从前遇见过比自己强很多的人。”
“那时候我连他们如何出手都看不清。”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素天白。
“如今我想先练到,至少能看清。”
素天白看了他片刻。
忽然伸手,取起桌上的木剑。
“那便看。”
……
木剑平平递来。
没有半点花哨。
陆小满本能地往左侧退。
素天白的剑尖却没有追着他走。
只轻轻一转。
便停在他准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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