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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 山外有局

陆小满在东山道上走了两遍,第三遍才发现那块石头有问题。

石头很普通。

灰白色,半人高,立在路边一丛矮松下面。

左侧是山壁,右侧是一道缓坡。若没有特别留意,谁都会以为它原本便在那里。

可陆小满记得,上一次随明照走这条路时,石头旁边还有一条浅浅的水沟。

如今水沟没了。

他蹲下身,拨开浮土。

下面果然压着几块新搬来的碎石。

“怎么了?”

明照从前面回头。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树枝挑开石缝间的泥,露出一小截断裂的麻绳。

绳子已被雨水浸得发黑,纤维却还算新。

“师兄,这石头有人动过。”

明照走回来。

仔细看了两眼。

“山民修路,也会搬石。”

“可这里原先有一道水沟。”

陆小满指向路旁。

“若把石头往旁边挪开,雨水能顺坡流下去。如今堵住了,积水便会往路中央漫。”

明照蹲下来。

两人顺着地势看了一阵。

果然如此。

“你觉得有人故意堵路?”

“未必。”

陆小满说道。

“只是有人动过。”

他又指向那截麻绳。

“这绳子不像捆石头用的,倒像从什么重物上磨断的。”

明照将绳头抽出来,放在掌心捻了捻。

“粗麻拧成,双股。”

陆小满点头。

“从前跟商队走过些路,见过这样的捆法。”

两人抬头。

前方是一段不算陡的下坡。

如果有一辆满载药材的板车从上面下来,到了这处积水的弯道,车轮便容易打滑。

陆小满望着那段路,忽然想到了后山药房被抢的目录。

里面记着山下药材转运的时日。

而今日,恰好是重新安排转运路线后的第一次试行。

他看向明照。

明照显然也想到了。

“先不动。”

明照站起身。

“你回去把这里画明白,我去告知执事。”

陆小满没有争着留下。

“好。”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师兄,若有人问起,就说我发现这里积水,需修路。”

明照看着他。

“为何?”

“若当真有人故意动了石头,知道我们起了疑,便未必还会回来。”

明照沉吟片刻。

“有理。”

他将断绳收进袖中。

“不过这是门中调查,不许你私自盯人。”

陆小满抱拳。

“明白。”

……

当日下午,素天白召集了几名负责转运的弟子。

陆小满也被叫去。

屋内铺着一张大纸。

上头不是完整的华山图,而是山门附近几条往来药材的道路。

东路。

旧石屋道。

华阴北边的一段官道。

每条路旁都用朱笔标了不同的记号。

明照将那截麻绳摆在桌上。

“已经查过。”

他说。

“东路平日少有车马经过。昨日有两名山民见过人推独轮车上去,却没看清面目。”

素天白问:

“新路的转运时间,可曾向山外传过?”

负责药材的执事答道:

“只通知了几处药商,并未张贴。”

“哪几处?”

执事念了三个名字。

其中两家是华阴城里的老药铺。

第三家,则是山门外负责收购、转送草药的一处行栈。

名叫瑞丰行。

陆小满站在一旁。

听到这个名字,忽然抬头。

他记得自己在洛阳跟商队走时,段掌柜曾说过一句话:

做买卖,最怕的不是路远,是货未上车,别人便已经知道要往哪里去。

当时他听着只当是寻常生意经。

如今却发现,若有人掌握了药材出入时间,再稍稍动一动山道,便足以令整条运送路线出事。

素天白看向陆小满。

“你想说什么?”

陆小满想了想。

“道长,若那石头真是有人故意搬的,便说明对方知道新路。”

“是。”

“而旧目录丢过一次,新路又有人动了手脚。”

他停顿片刻。

“或许不必急着猜是谁。”

素天白目光微动。

“继续说。”

“先看看消息从哪里漏出去。”

陆小满说道。

“现在知道新路的人不算太多。若分别给他们不同的消息,再看看哪处有动静,便能少猜些。”

屋中安静了一瞬。

一名年长执事看向他。

“你是说,故意放假消息?”

陆小满点头。

“是。”

“若对方并未上当呢?”

“那便只能继续查。”

陆小满回答。

“但若真有人按其中一条假路去等,至少说明消息从哪里传了出去。”

素天白没有立即答话。

他看着桌上的几份转运记录。

过了一阵,才问:

“你从前在哪里学过这办法?”

陆小满摇头。

“没专门学过。”

“那是怎么想到的?”

“在洛阳时,见过有人故意传不同的话,想知道是哪一个伙计漏了口风。”

陆小满说道。

“不过那回没有真查出来。”

素天白点了点头。

“办法可以考虑。”

他转向执事。

“须先查清三处药商各自所知的内容。若要试探,不可真用百姓急需的药材作饵,也不能让运送弟子落入险境。”

执事应下。

陆小满松了一口气。

他原本担心自己年纪轻,说出来的话未必会有人认真听。

没想到素天白不但听了,还指出了办法中的风险。

这倒让他越发觉得,自己所想仍有许多不周到的地方。

……

当晚,山门分别向三处药商传了话。

消息都与近日转运有关。

但说法略有不同。

华阴城东的福济堂,被告知纯阳暂缓山下药材运送。

西市的仁和铺,被告知会有少量药材经旧亭转交,但不定具体时辰。

瑞丰行则收到一封信,称两日之后,原本经过东路的几箱贵重药材将改由南边的废弃晒场暂存,等行栈安排车马来接。

这封信上盖着外院转运执事的印。

措辞也十分正式。

可真正知道内情的人都明白,那处晒场早已不用。

此次并不会放置任何药材。

只在附近安排了几名善于隐蔽的正式弟子。

陆小满没有参与埋伏。

素天白只让他继续照常习课。

“你的办法已经说了。”

素天白说道。

“后头如何用,交给有经验的人。”

陆小满郑重应下。

他倒没有觉得失落。

毕竟自己如今两手才刚恢复。

若真要与持刀歹人交锋,仍远远不够。

……

两日后,瑞丰行传来的消息有了动静。

不是有人劫车。

而是一个负责收发文书的小伙计,趁夜离开华阴,往南边废弃晒场去了。

他没带兵器。

只揣着一只小布囊。

山门弟子远远跟着,看见他在一处废屋墙缝里放下一封纸条。

没过多久,又有一名黑衣男子来取。

那人取信之后,便沿小路往西走。

直到经过一处岔道,才被两名纯阳弟子截住。

男子见势不妙,竟立即掏出一柄短刀。

可这回山门早有准备。

领队的明照没有与他多作纠缠。

长剑一转,先逼开刀锋。

另两名弟子从侧面上前,封住去路。

不过三四合,那男子手里的短刀便被挑落。

人也被制住。

身上搜出一只药粉袋。

还有数封尚未来得及送出的短札。

其中一封,写着:

南晒场,二日后,有贵货。

另有一封,则写着:

旧账已得,东道暂不可行。

明照看见后一句,立刻命人将男子押回。

……

陆小满听说结果时,正在饭堂喝粥。

周禾端着碗冲进来。

“抓着了!”

陆小满抬头。

“什么?”

“传信的人!”

周禾将听来的事说了一遍。

陆小满放下勺子。

“确定是瑞丰行?”

“听说信是从那边传出去的。”

“那瑞丰行掌柜呢?”

“还在查。”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像周禾那样兴奋。

因为他知道,抓住一个传信的小伙计,并不等于整件事都已查清。

到底是谁收了钱?

是谁让人去盗目录?

又是谁知道药材何时下山?

仍须有人查证。

可至少,这次终于不再只是猜测。

……

三日后,案子有了结果。

瑞丰行的掌柜并未参与。

真正出问题的,是账房里一个姓田的伙计。

他欠了赌债,前些日子被人盯上。

对方先替他还了一部分银钱,又许诺事成后再给十贯,让他将纯阳宫几处药材转运的日期与路线抄给他们。

田伙计起初只以为有人想在路上低价截买药材。

后来才知道,对方打算直接劫货。

可到那时,他已经收了钱,也不敢回头。

最初去旧石屋盗目录的三名刀客,便是循着他透露的消息找上门的。

只不过他们没有料到,当日恰巧有人去清点旧账。

元定等人赶到,双方才动起手来。

至于后头在东路搬石、堵水沟的事,也是那伙人安排的。

他们不敢再闯石屋,便想趁药材下山时制造车祸。

等车马翻倒,再趁乱夺货。

被抓的黑衣男子供称,他们并不效力于神策军。

只是与华阴附近一个专做劫货买卖的私商头目来往。

那私商头目得知山门已经起疑,先一步逃了。

不过经查对账目、截获书札与被捕者供述,山门已经掌握了相关线索。

数名涉事者被移交华阴县衙。

纯阳执事也将证据逐项造册,留存副本。

这场原本险些酿成更大伤亡的药材劫案,至此终于有了一个大致清楚的结果。

至于逃走的私商头目,由县衙继续追缉。

纯阳宫不再为此专门调动大批弟子。

山门附近的转运路,也陆续恢复正常。

……

案子结束后,素天白把陆小满叫到了外院。

这一次,桌上没有公文。

只放着一柄普通木剑。

“伤势如何?”

“已经好了许多。”

陆小满答道。

“医者说,左手虎口伤口已合,右臂也可继续增加轻度练习。”

素天白点头。

“今日不叫你动手。”

陆小满有些意外。

素天白继续道:

“药房一事,你提出了查验消息来路的办法,后来证明可用。”

“弟子只是想到一种可能。”

“正因如此,才值得说。”

素天白看着他。

“门中不仅需要会剑的人,也需要做事稳妥、能看见别人忽略之处的人。”

陆小满心里微微一动。

素天白却又说道:

“但你如今剑术尚浅,且有伤在身,往后不可因为自己曾在药房帮上忙,便以为任何事都能亲自出面。”

陆小满低头。

“明白。”

“此外,裴知衡说,你这些日子虽然不能持剑交手,仍在认真观察别人的剑路。”

“是。”

“那么从明日起,恢复正常的基础剑课。”

陆小满抬头。

眼睛立刻亮了。

素天白望着他。

“只是基础剑课。”

“弟子知道!”

“不可急于求成。”

“是。”

素天白点头。

随后,忽然问:

“陆小满,你可想过,日后若有机会真正修习太虚剑意,你最想学到什么?”

陆小满一怔。

这个问题与此前问他“想学剑还是学气”有些不同。

他低头看向桌上的木剑。

想了许久。

“我想学到……”

他停住。

重新想了一遍。

“想学到真正能与人交手的本事。”

素天白点头。

“为何?”

陆小满答道:

“因为我从前遇见过比自己强很多的人。”

“那时候我连他们如何出手都看不清。”

他说到这里,抬头望向素天白。

“如今我想先练到,至少能看清。”

素天白看了他片刻。

忽然伸手,取起桌上的木剑。

“那便看。”

……

木剑平平递来。

没有半点花哨。

陆小满本能地往左侧退。

素天白的剑尖却没有追着他走。

只轻轻一转。

便停在他准备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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