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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墨夜

洛阳入夜,城南的雨却停了。

医馆后院只有一盏灯。

陶寒亭坐在床上,面前放着一柄短剑。

剑是方紫霞的。

剑鞘已经擦干净了。

可剑柄上原先系着的浅紫色布穗,只剩下一截。

陶寒亭将它握在掌中,许久没有动。

周郎中方才换过药,临走时再三叮嘱,断腿不得擅动,更不可负重。倘若强行起身,伤处再遭错动,将来便更难恢复。

陶寒亭听见了。

却像没有听见。

他低头望着那柄剑。

恍惚间,又看见许多年前的长安。

那时方紫霞第一次随他出门行侠,嫌自己的旧剑鞘太难看,便拿了一截浅紫色绸布,亲手系在剑柄上。

陶寒亭笑她,说江湖人用剑,何必讲究这些。

她却扬起下巴。

“你不懂。”

“我如何不懂?”

“江湖这么大,总得叫你隔着人群,也认得出我的剑。”

后来,他们走过关中,走过中原。

遇见过行乞的老人。

救过被山贼围住的行商。

也因替穷苦人写状,得罪过不少地方豪强。

有时夜里住不起客栈,便借宿荒庙。

陶寒亭常在庙外守夜。

方紫霞则倚着墙睡,剑穗垂在手边。

他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过很久。

很久。

直到白发苍苍。

直到他们都握不动剑。

可如今,那截布穗就在眼前。

握剑的人,却再也不会回来了。

陶寒亭慢慢将剑收入鞘中。

随后低声问:

“宋笑声还在洛阳?”

屋中没有旁人。

他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窗外却传来一个声音。

“还在。”

陶寒亭猛地抬头。

陆小满站在门边。

他左手扶着门框,右臂仍用布带吊在胸前。

胸口的刀伤使他站久了便隐隐作痛。

可他的目光很稳。

“陶少侠。”

陶寒亭望着他。

“你去过宋家?”

“没有。”

“那你如何知道?”

陆小满走进屋。

“今日宋家的马车还从南市经过。是程大哥认识的车夫看见的。”

陶寒亭沉默。

陆小满又道:

“不过,我来不是为了说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

“昨日脚店的掌柜,已经向官府说明了雇车的事。”

陶寒亭没有伸手。

他只是看着陆小满。

“查到宋笑声了?”

陆小满摇头。

“查到的是南天别院经手的人。”

陶寒亭眼中刚刚燃起的光,又慢慢暗下去。

陆小满继续道:

“但今日下午,出了一件新事。”

“什么?”

“那个赶车的马四,找到了。”

……

马四是在洛阳西郊一处废窑旁被发现的。

人还活着。

只是左腿被人打伤,嘴里塞过布,身上还有捆绑的痕迹。

发现他的是两名拾柴的村民。

其中一人听说县廨正在找一个姓马的车夫,便赶来报了官。

差役赶到时,马四已经饿得说不清话。

先喂了水,又请医者看过,才断断续续问出事情经过。

昨日夜里,有人给他银钱,叫他赶车到城南接人。

他原本只当是普通的雇车生意。

后来却看见几个持刀汉子押着一名女子上车。

他想走,被人用刀抵住了脖子。

等车到了西郊树林,那些人便将他打昏,扔进废窑。

是谁下的令,他不知道。

可他认得当时给银钱的人。

那人曾多次替南天别院办事。

姓韩。

正是宋笑声身边的一个随从。

听到这里,陶寒亭的手指紧紧攥住了剑鞘。

“马四呢?”

“官府留着问话,也派人看护。”

“他说的可有人作证?”

“脚店掌柜记着雇车的账,收钱时还见过那位姓韩的。”

陆小满停了一下。

“可那姓韩的,今日午后便不见了。”

陶寒亭没有回答。

屋里安静下来。

陆小满低声道:

“陶少侠,事情已经查到这一步,宋笑声便不能再一句不知道就推干净。”

陶寒亭忽然笑了。

“小满。”

“嗯?”

“你觉得,官府会拿他如何?”

陆小满一怔。

陶寒亭继续问:

“宋南天在神策军里有官衔,与洛阳官吏多有往来。如今一个脚店掌柜、一个车夫,便能拿住他的儿子?”

陆小满沉默。

陶寒亭望着他。

“你比我更清楚宋家在这座城里有多少耳目。”

陆小满想反驳。

却发现自己拿不出一句有把握的话。

过了片刻,他说道:

“所以不能只靠这两个人。”

陶寒亭抬头。

陆小满将纸收回怀中。

“我今日来,是想同您商量一件事。”

“你说。”

“宋笑声如今知道我们有证人,必定会想办法脱身。”

陶寒亭眼中微光一动。

陆小满继续道:

“若他还在城里,最好能让官府当众拿住;若他要出城,便要有人知道他走哪条路。”

“你想做什么?”

“我想让他不能悄悄走。”

陶寒亭望着他。

许久以后,轻声问:

“你那条胳膊,还能使棍吗?”

陆小满摇头。

“不能。”

“胸前的伤呢?”

“还疼。”

“若真遇见他带着刀客,你能挡几招?”

陆小满低下头。

“挡不住。”

陶寒亭盯着他。

“小满。”

“嗯?”

“那你为何还去?”

陆小满抬起头。

“因为方姑娘不能就这样死了。”

他停了一下。

“而且这回,我不打算一个人去。”

……

次日清晨。

永顺货栈的后院里,一张南行货单摊在桌上。

曹掌柜、老许、苏照棠、石三斤和陆小满都在。

程六右腕尚未恢复,便坐在一旁指路。

陆小满拿着木炭,在一张旧纸上画洛阳城的道路。

南门。

西门。

通往风雨镇的官道。

还有南天别院通往城外的几条路。

他画得很慢。

有些地方画歪了,便拿袖口擦去重画。

石三斤在旁看得直皱眉。

“你画的这条,是河?”

“路。”

“怎么还打弯?”

“本来就打弯。”

石三斤看了两眼。

“可我走过那条路,没弯成这样。”

陆小满抬头。

“石三斤,你要不自己画?”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我画得更差。”

曹掌柜原本脸色阴沉,听到这里,还是没忍住笑了一声。

“行了。”

他将纸转过来。

“小满,你说的意思,我明白。”

陆小满点头。

“宋家若要把宋笑声送走,未必走大门。”

老许说道:

“也可能借商队的车。”

“是。”

陆小满望着他。

“尤其是那些有长期往来凭据、守门的人不大细查的车。”

苏照棠看着桌上的货单。

忽然问:

“你怀疑宋家会把他藏在运货的车里?”

“有可能。”

陆小满说道。

“可我不敢肯定。”

苏照棠沉吟片刻。

“若真要查,不能叫曹掌柜所有货车都停下来。也不能只凭猜疑,便拦别人的车。”

“我知道。”

陆小满说道。

“所以我想先问问,各家车马行这两日有没有突然改道、临时多雇人手,或半夜搬货的。”

曹掌柜抬头。

“这事老许可以帮你。”

老许点头。

“我认得几家车行的掌柜。”

陆小满又望向苏照棠。

“苏姑娘,您能不能帮我核一下,宋家原先与货栈往来的车次?”

苏照棠没有立即回答。

“我现在已不再管永顺的出入总账。”

“我知道。”

陆小满赶紧说道。

“我不是要您去偷账。”

苏照棠看了他一眼。

“你倒学会先堵我的话了。”

陆小满摸摸鼻子。

苏照棠继续道:

“我手里还有以前经手过、按规矩留存的交接抄件。可以看出宋家常用哪些车行,却不能保证知道他们如今每一趟车。”

“这便够了。”

陆小满说道。

“咱们先知道哪些地方值得问。”

石三斤低头记录。

写到一半,他忽然抬头。

“小满。”

“嗯?”

“你想好了谁去城门?”

陆小满将木炭放下。

“官府的人。”

众人一怔。

陆小满继续道:

“咱们帮着认路、认车。真要拦车查人,必须由他们出面。”

曹掌柜望了他一会儿。

慢慢点头。

“这回你倒是真的长了些见识。”

陆小满苦笑。

“长得太贵了。”

院里顿时安静下来。

没人接这句话。

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份见识是拿什么换来的。

……

午后,事情终于有了动静。

老许从南城车马行带回消息。

南天别院前一日临时雇用了四辆大车。

其中三辆装木料。

第四辆却没有明写货物。

车行只知道出城的地方。

西门。

时辰定在日落前。

陆小满望着纸上记下的几个字。

心里忽然一紧。

“哪家车行?”

“安通。”

“车夫是谁?”

“两个老手,还有一个临时雇来的。”

“临时雇来的叫什么?”

老许想了想。

“姓韩的人替他们办的。”

屋里静了一瞬。

陆小满抬头。

“韩?”

“是。”

“是不是左边嘴角有一颗黑痣?”

老许一怔。

“听说是。”

陆小满立刻站了起来。

“就是那人。”

石三斤也站起。

“马四说的姓韩的?”

陆小满点头。

“对。”

他将桌上的路线图抓起来。

转身就走。

石三斤连忙跟上。

“小满!”

“去县廨!”

……

申时初刻。

洛阳西门附近,四辆大车缓缓驶来。

三车木料。

一车盖着厚厚的油布。

车夫拿出过关文书。

城门兵卒看过,原本准备放行。

这时,一名县廨差役走上前。

“慢着。”

车夫抬头。

“何事?”

“临时查问。”

后头有人皱眉。

“我们赶着出城。”

差役没有让开。

“押车的是谁?”

车边一名中年汉子走出。

脸侧有道旧疤。

腰间佩刀。

他朝差役抱拳。

“南天别院雇来的护车人。”

陆小满站在不远处。

一眼便认出了他。

桑林里的窄刀客。

宋笑声身边的人。

也是顾老丈旧院血案的参与者。

他右臂忽然隐隐作痛。

那人也看见了陆小满。

目光微微一沉。

“又是你。”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站在两名差役身后。

眼睛却一直盯着第四辆车。

车厢的油布盖得很严。

不像运木料。

也不像运普通布匹。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风雨镇,曾听程六说过一句话。

真正运重货的车,轮子吃力,车身下沉。

若是空车,车辕便轻,过石路时常常跳得厉害。

眼前这第四辆车……

车身压得不算深。

却也不是空车。

而且车厢里偶尔有细微的动静。

像有人在调整坐姿。

陆小满心头一紧。

他没有贸然靠近。

只转头对领头差役说道:

“请看第四辆。”

那差役点头。

“掀开油布。”

护车汉子脸色变了。

“官爷,这是宋家的私货。”

差役沉声道:

“奉命查问涉案车马。若无异常,核过便放。”

护车汉子没有动。

片刻后,才向车夫使了个眼色。

车夫伸手去解绳。

就在那只手碰到油布的一瞬——

护车汉子忽然拔刀!

寒光一闪。

直取差役喉头!

“当!”

一柄长刀从侧面横来。

将那记偷袭硬生生截住。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发出震耳欲聋的一声响。

守在城门旁的一名军士骤然上前。

他身穿寻常戍卒甲衣,手中却不是普通长矛,而是一柄制式横刀。

刀身宽直。

出鞘时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一挡。

一转。

一推。

三下之间,便将护车汉子逼退两步。

陆小满瞳孔骤缩。

他看见那军士的脚。

第一步极稳。

第二步紧贴对方左侧。

第三步便已切入窄刀客来不及回护的距离。

原来刀,还可以这样使。

不是一味快。

也不是一味猛。

而是每一步,都先占住对方最难转身的位置。

窄刀客厉喝一声,长刀横斩。

军士不退。

他将横刀竖起,刀背贴着对方兵刃一压,猛然转腕。

“铛!”

窄刀竟被硬生生荡开!

紧接着,军士抬膝逼近,刀柄撞向对方胸前。

一声闷响。

窄刀客踉跄后退。

刀锋还未重新抬起,另一名兵卒已从后方持枪逼住他的退路。

“弃刀!”

护车汉子咬牙。

猛地向旁边一跃。

竟想冲向陆小满!

陆小满心里一寒。

他脚下本能后退。

那人眼中杀意骤起。

“都是你这小畜生——”

话未说完,军士已经追至。

横刀自下而上挑出。

这一刀没有取命。

只切向对手持刀的腕。

刀光一闪。

血线随之飞起。

窄刀客惨叫。

兵器脱手。

随即被两名兵卒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一切发生得太快。

陆小满直到那人被按住,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

他呆呆望着那名军士。

对方收刀入鞘。

动作干净得像方才不过劈开一截木柴。

陆小满忍不住问:

“军爷,您练过武?”

那军士转头看他。

“当兵的,不练刀,拿什么守门?”

陆小满张了张嘴。

竟不知道如何接话。

那人看了他一眼,又望向被按在地上的窄刀客。

“此人武艺不差。”

他说。

“只是刀路太急,破绽太多。”

陆小满心头猛然一震。

昨日在他面前几乎无人可敌的刀客。

如今在这名军士口中,却只是“刀路太急”。

那一瞬间,他忽然感觉自己望见了另一片从未真正踏入的天地。

……

第四辆车的油布终于被掀开。

里头坐着一个年轻男子。

锦衣。

玉带。

折扇。

宋笑声。

他面色阴沉,眼底却仍带着几分轻蔑。

“好大的阵仗。”

他慢慢说道。

“查个车,竟动刀动枪。”

陆小满站在人群后头。

死死望着他。

宋笑声看见陆小满,忽然笑了。

“又是你。”

他轻轻摇头。

“真是阴魂不散。”

差役上前。

“宋公子,城南掳人杀人一案,尚有诸多疑点需要请你回廨说明。”

宋笑声笑道:

“凭什么?”

差役将已经查到的证言与雇车记录简要说明。

宋笑声听完,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

“一个车夫?”

“一个脚店掌柜?”

他看向差役。

“你们便敢拦宋家的车?”

差役没有退。

“请公子随我们回去。”

宋笑声沉默片刻。

忽然望向陆小满。

“小兄弟。”

陆小满没有回答。

宋笑声缓缓说道:

“你费了这许多工夫,就为了那姓方的女子?”

陆小满左手慢慢攥紧。

宋笑声继续道:

“人都死了,还折腾什么?”

周围顿时安静下来。

陆小满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叫他冲上去。

拿刀也好。

拿棍也好。

哪怕只是一拳。

只要能打在这人脸上。

可另一个声音却更清楚。

陶寒亭断着双腿。

方紫霞已经死了。

倘若自己今日也冲上去,被宋笑声的护卫当场斩杀,那么这一整日所做的一切,便只剩下又一个惨死的少年。

他慢慢松开左拳。

抬起头。

“宋笑声。”

宋笑声望着他。

陆小满声音很轻。

“你今日说的话,周围这么多人都听见了。”

宋笑声脸色微变。

陆小满继续道:

“方姑娘的事,官府会查。”

他停了一下。

“我不再同你争嘴。”

宋笑声盯着他。

许久没有说话。

终于,冷冷笑了一声。

“好。”

他合上折扇。

“我便跟你们走一趟。”

……

人群散开时,天已经近黄昏。

宋笑声被带回县廨问话。

窄刀客因当众袭击差役和城门兵卒,当即被拿下。

那名出手的军士收好兵器,重新回到城门旁。

陆小满却还站在原地。

石三斤走过来。

“小满。”

“嗯?”

“人抓住了。”

陆小满点头。

“嗯。”

“你怎么不高兴?”

陆小满望着县廨差役远去的背影。

“我怕他还会出来。”

石三斤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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