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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横刀

程六的车坏在洛阳南门外的时候,陆小满还在替王守义找木匠活计。

那是田界复核后的第二日上午。

曹掌柜答应让王守义看看两辆旧货车的车板,程六便带着他去了城南货场。石三斤跟着核算木料用量,陆小满则帮着搬了几块轻板。

三个人忙到午时,王守义才将活计大致估出价来。

曹掌柜听过,没有立即答应。

“木料由我出,你只算工钱,再重新报个数。”

王守义也不恼,蹲在地上拿树枝算了一阵。

“两辆车共换七块板,另修三口木箱。若木料齐全,三日能做完。”

“多少钱?”

王守义说了个数。

曹掌柜摸着胡须。

“贵了些。”

“您那车板得承重。”

王守义答得认真。

“若图便宜,换薄木头,明日装上重货,车轴一震便要裂。您省下的那点工钱,还不够赔一箱货。”

曹掌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好。”

王守义一怔。

“好?”

“就按你说的做。”

曹掌柜抬手叫来老许。

“木料你替他安排。三日后验活,做得妥当,工钱一文不少。”

王守义愣了一会儿,这才郑重抱拳。

“谢曹掌柜。”

陆小满在旁边看得眉开眼笑。

石三斤却低声道:

“王大哥刚才报价,怎么不多说些?”

“多说什么?”

“曹掌柜不是还要还价吗?”

陆小满想了想。

“要不你去教教他?”

石三斤认真摇头。

“我只会算,不会谈。”

两人相视一笑。

院里正说着话,门外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赶车伙计冲进来。

“掌柜的!”

曹掌柜转头。

“慌什么?”

“程六的车出事了!”

陆小满脸上的笑意一下消失。

……

程六上午替曹掌柜送了三车零散货中的一车。

货不重,主要是两捆布料、几箱干货和一批准备送往南路会合点的麻绳。

路程也不算远。

按理说,午后便该回来。

出事的地方,却在距洛阳南门数里的一处窄道。

那条道旁有片旧桑林,西侧是排水沟,东侧有一座废弃的土地祠。

平时商旅经过,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雨后却容易积泥。

伙计说,程六的车轮陷了沟。

陆小满听到这里,立刻问:

“马呢?”

“还在。”

“货呢?”

“货也在。”

“程大哥人呢?”

那伙计嘴唇动了动。

“受伤了。”

曹掌柜站起身。

“伤得重不重?”

“我不知道。”

伙计急道。

“有人说是车翻了。我赶去看时,程六坐在路旁,额上全是血。”

陆小满没有再问。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走了两步,却被石三斤拉住。

“小满。”

“怎么?”

“先找人。”

陆小满脚步一停。

石三斤看着他。

“你一个人去了,也搬不动车。”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将陆小满脑中刚刚涌起的急躁压了下去。

他闭了闭眼。

“对。”

随即转头。

“曹掌柜,我去找陶少侠。”

曹掌柜已经吩咐老许准备车马。

“去。快些。”

陆小满点头,转身奔出货场。

……

陶寒亭原本正要去拜见恩师梁师道。

县廨的田界处置已经暂时拦住宋家动土,可后续仍需调阅更早的田籍,陶寒亭打算请教这位熟悉洛阳旧事的长者。

听见程六出事,他立刻停下手里的事。

“人在何处?”

陆小满将地点说了。

陶寒亭听完,眉头微皱。

“那条路?”

“您去过?”

“走过。”

陶寒亭取下悬在墙边的长剑。

“紫霞!”

方紫霞从里屋出来。

“怎么了?”

“程六在南路受伤。我陪小满去看看。”

方紫霞听完,走近一步。

“我与你同去。”

陶寒亭原本想说不必。

可看见妻子的神情,终究点头。

“好。”

陆小满有些焦急。

“咱们现在便走?”

“走。”

方紫霞却先拦住他。

“小满。”

“嗯?”

“你可知道程六为什么受伤?”

“不知道。”

“可有人亲眼看见他是怎么伤的?”

“没有。”

方紫霞点头。

“那便先别把它当作宋家动手。”

陆小满深吸一口气。

“我明白。”

说完这话,他却忽然又想到一件事。

“陶少侠。”

“嗯?”

“曹掌柜那批货原本是走南路的?”

“怎么?”

“前日宋家已经知道我们替曹掌柜运过货。”

陶寒亭神色一动。

陆小满继续道:

“若真有人冲着程大哥去,未必只是因为楚家。”

方紫霞看了丈夫一眼。

三人没有继续耽搁。

一同赶往南门。

……

南门外的官道上,人来车往。

越往南,行人越少。

陆小满坐在曹掌柜派出的空车上,扶着车沿,眼睛始终盯着路旁。

经过一处小坡时,他忽然叫住赶车的老许。

“许叔。”

“怎么?”

“先慢些。”

老许勒住马。

陆小满跳下车,走到坡边。

那里有几道车辙。

一新一旧。

他蹲下,拨开路边的碎石。

“程大哥的车是双轮。”

陶寒亭走近。

“你认得?”

“认得。前些日子我同他走过南路。”

陆小满指向一道较深的车辙。

“他的右轮外圈曾补过一块铁箍,走泥路时,轮印边上常多一道浅槽。”

老许也蹲下来。

看了一会儿,点头。

“是程六那车。”

陆小满顺着车辙往前看。

几步之外,辙印突然偏向路旁。

再往前,便是通向旧桑林的窄道。

他皱起眉头。

“这不对。”

陶寒亭问:

“哪里不对?”

陆小满说道:

“程大哥熟路。”

“嗯。”

“这边昨日刚下过雨,旁边又有排水沟。他送南路货,明知道可以走官道,为什么突然拐进这里?”

老许抬头。

“或许官道上有车挡着。”

“有可能。”

陆小满看向前方。

“可如今没有。”

方紫霞站在一旁,忽然说道:

“先别都下车。”

陶寒亭转身。

两人目光一碰,便明白了彼此的意思。

倘若这只是车祸,谨慎些也无妨。

倘若不是……

旧桑林里的地方,未免太适合拦车。

……

他们找到程六的时候,人正在土地祠旁。

程六靠着墙坐在地上。

额角裂开一道口子,血已经止住大半,却仍染红了半边脸。

右手腕肿得厉害。

货车斜在沟边,右轮陷进泥里。

马被拴在一棵桑树下,正焦躁地甩着尾巴。

陆小满一眼看见程六,便冲了过去。

“程大哥!”

程六抬头。

见到他,脸色忽然变了。

“小满?”

他挣扎着想站起。

却又因为右腕的疼痛,倒吸一口凉气。

“你怎么来了?”

“您受伤了,曹掌柜叫我们来。”

陆小满蹲到他面前。

“谁打的?”

程六没有立即回答。

他看了一眼陶寒亭。

又看向旧桑林深处。

声音忽然压低。

“你们快走。”

陆小满心中一沉。

“什么?”

程六伸出没伤的左手,抓住他的衣袖。

“别管车。”

“先走。”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同时,桑林里传来一声轻响。

像是靴底踩断了一截枯枝。

陶寒亭立刻回身。

“谁在那里?”

没人回答。

只有风穿过桑叶。

紧接着,一道灰影从林间掠出。

寒光一闪。

一柄短刀直奔离车最近的老许而去!

“退!”

陶寒亭拔剑。

剑光在午后的阴影里骤然亮起。

刀剑相撞,发出清脆的一声震响。

老许被方紫霞扯着衣领拽开,踉跄两步,跌在车旁。

陆小满回头时,已经看见三个人从树林里走了出来。

一个持刀。

一个提棍。

还有一个人腰间悬着窄刃长刀,头上戴着灰色斗笠。

他们并没有蒙面。

显然也不在乎几个赶车人记住模样。

持短刀的汉子甩了甩手腕,盯着陶寒亭。

“白衣孟尝。”

他笑了笑。

“倒真来了。”

……

那一瞬间,陆小满明白了一件事。

程六的车并非简单陷了沟。

有人在这里等他们。

只是敌人等的究竟是陶寒亭,还是曹掌柜的货,尚不清楚。

陶寒亭横剑立在道中。

“阁下何人?”

持刀汉子没有回答。

倒是后头提棍的男人笑道:

“陶少侠不是爱替人出头吗?”

“今日也替这赶车的出一回头?”

陶寒亭没有动怒。

“先放人。”

那汉子摇头。

“人本来也没绑着。”

他朝程六抬了抬下巴。

“自己走便是。”

程六坐在墙边,脸色发白。

哪里走得动?

方紫霞看了一眼四周,低声对陆小满说道:

“带程六往车后退。”

陆小满点头。

他没有立刻扶人。

而是先观察地形。

土地祠后有一条窄沟,旁边生着野草。

再远处,连接着一条通向官道的小径。

前方三个敌人堵着正路。

若要把程六带出去,便不能从他们正面经过。

他转头对石三斤说:

“三斤,扶程大哥左边。”

石三斤刚刚应了一声,林中忽然又窜出两个人。

一个手里拿着木棍。

另一个腰间别着绳索。

他们没有朝陶寒亭冲来。

而是直接奔向货车。

“拦住他们!”

陶寒亭喝道。

持刀汉子却已欺身而上。

刀锋斜斩。

陶寒亭退半步,剑身横格。

“当!”

两件兵器撞在一起。

火星一闪。

紧接着,第二刀便贴着他的剑脊压下来。

这人用刀不似寻常家丁。

起刀极快,收势也紧,显然练过真正的兵器功夫。

陶寒亭被逼退一步。

但他剑法并未乱。

长剑自下而上挑开刀锋,趁着对手旧力刚尽,向前直刺。

那汉子急忙收腹。

剑尖划破衣襟。

一道血痕立刻显出来。

持刀汉子脸色一沉。

“有些本事。”

陶寒亭没有追。

因为他清楚,对方不止一人。

自己若向前纠缠,身后几人便无人照看。

……

方紫霞已经拔剑。

她的剑比丈夫稍短,剑柄旧得发亮。

先前在洛阳,陆小满多见她执笔核契、替楚四嫂说话,却很少见她真正用剑。

此刻方紫霞侧身一步,长剑便截在提棍汉子面前。

那人当头一棍砸下。

方紫霞不硬接。

她向侧方让开半步,剑尖直指对方持棍的腕。

汉子急忙缩手。

棍势因此偏斜。

方紫霞立刻进身。

剑身沿着木棍一侧滑过,寒光迫得对方连退两步。

她没有施展什么惊天动地的绝学。

也没有凭空掀起漫天剑气。

但一招一式干净利落,显然不是第一次面对持兵器的敌人。

陆小满看得心头一震。

原来方姑娘平日那样温和,真动起手来,竟也有这样的剑势。

可他没空多看。

因为货车旁的两个人已经逼近了。

其中一人伸手扯开绳索,正要将车上的箱子拖下来。

另一个则抡起木棍,冲着石三斤砸去。

“三斤!”

陆小满猛地喊出声。

石三斤下意识后退。

那木棍擦着他的肩旁落下,砸在车沿上。

“咔!”

木板裂开一道口子。

陆小满已经冲到近前。

他没去与人硬碰。

而是照刘大海教过的步法,往侧面一闪,短棍扫向那人的小腿。

棍子击中了。

那人闷哼一声。

脚步微乱。

陆小满心里刚生出一丝喜意,第二棍便迎面砸来。

太快了。

他只来得及横起短棍。

“砰!”

双臂一麻。

整个人向后踉跄两步,肩背重重撞上车轮。

胸口顿时闷得喘不过气。

那汉子冷笑。

“小崽子。”

他再迈一步。

举棍便打。

陆小满眼前一花。

本能地朝侧面扑开。

木棍砸在车轮铁箍上,震得嗡嗡作响。

若慢上半分,这一下便是他的头。

陆小满滚进泥里。

手掌擦破了皮。

他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一棍虽然打中了对方,却根本不足以使一个成年的持械武人失去战斗能力。

他不能再打第二回合。

至少不能这样打。

……

“往后沟走!”

陆小满忽然大喊。

石三斤正扶着程六,闻言一怔。

“哪边?”

“土地祠后头!”

那里有条窄沟。

旁边草高,马车进不去,人却可以弯着腰穿过。

陆小满记得那条沟。

前些日子运货经过此处时,程六曾说过,下雨以后水会从那里流往官道边的低地。

虽然不好走,却能绕开林子正面的窄路。

石三斤连忙扶起程六。

可程六的右腕伤得厉害,脚下也不稳。

两人挪得很慢。

持棍汉子见状,抬脚便追。

陆小满一咬牙,抓起车旁一把散落的麻绳,猛地朝对方脚边甩去。

麻绳不重。

自然伤不了人。

但那汉子正在跑,脚下忽然缠上乱绳,不得不停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

陆小满冲到车后,拿起地上另一捆麻绳,扔给石三斤。

“你先扶程大哥走!”

“那你呢?”

“我马上跟来!”

“陆小满!”

石三斤喊得变了调。

陆小满回头。

“别在这儿跟我争!”

他的声音很急。

急得连自己都有些陌生。

石三斤看了他一眼。

终于咬牙扶着程六往后沟退。

……

陶寒亭已经与持刀汉子交了七八招。

那人刀法狠辣,专挑要害。

更麻烦的是,戴灰斗笠的人一直没有出手。

他站在桑树阴影下,手按刀柄,只看着场中的战斗。

陶寒亭心中警惕。

他知道真正难缠的人,多半是这个始终不动的家伙。

可眼前的刀手偏偏又缠得极紧。

长剑一旦脱出,便可能有人从侧面袭向后头的少年。

陶寒亭只能守住窄道。

剑势逐渐收紧。

刀锋再来时,他不再急着刺敌胸腹,而是先格开正面攻势,借着剑身回转,逼对手退出一步。

一退。

再退。

那刀手眼中终于浮起恼色。

“白衣孟尝!”

他暴喝一声,双手握刀,猛地向前斩下。

陶寒亭横剑挡住。

两人兵刃相击。

巨响声中,陶寒亭手腕微震,脚下踩碎一块湿石。

剑锋却仍旧稳稳架住了那柄刀。

正在此时——

灰斗笠终于动了。

他没有扑向陶寒亭。

而是骤然越过桑树,直奔方紫霞身后!

“紫霞!”

陶寒亭大喊。

方紫霞刚刚逼退持棍汉子,听见丈夫示警,立即回身。

灰斗笠的刀已到眼前。

那是一柄窄刃长刀。

出鞘时,寒光贴着刀鞘一闪,随即斜斩而下。

方紫霞提剑格挡。

“铛!”

剑身猛然一沉。

她心里顿时一惊。

这人的力道,远在先前那名持棍汉子之上。

第一刀尚未完全收回,第二刀便从下方斜挑。

方紫霞急忙退步。

衣袖被刀锋划开一道口子。

她险险避过。

可灰斗笠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第三刀已紧随而至。

这一次,刀锋直取她持剑的右肩。

方紫霞横剑去拦。

刀剑碰撞的一瞬,对方忽然旋腕,刀势由斩变压。

沉重的力道顺着剑身逼过来。

她脚步一乱,后退时踩上湿滑的泥地。

身形顿时倾斜。

灰斗笠眼神一冷。

长刀猛然前送。

……

“方姑娘!”

陆小满看见这一幕时,正站在货车后。

他与方紫霞之间隔着数步。

而陶寒亭仍被另一名刀手缠住,根本来不及赶到。

陆小满没有时间想自己能不能打赢。

他只看见地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碎木板。

是方才车沿被砸裂时掉下来的。

他抓起来,用尽力气朝灰斗笠脸上掷去。

木板在空中翻了个跟头。

没有打中人。

却从那人眼前掠过。

灰斗笠本能地偏了偏头。

刀势因此慢了半分。

半分。

方紫霞终于抓住机会。

她强行侧身,剑尖自下而上撩出。

寒光一闪。

灰斗笠胸前衣襟被划开。

鲜血立刻渗出来。

那人眼中寒意陡盛。

猛然抽刀后退。

陆小满松了口气。

下一瞬,却看见对方转过了头。

目光直直落在自己身上。

“小子。”

灰斗笠声音不高。

“找死。”

……

那人朝陆小满扑来。

长刀贴地而起。

陆小满只来得及向后退。

一退。

再退。

第三步踩到了货车断裂的木板。

脚下一滑。

身子险些摔倒。

那刀已近。

他忽然想起陶寒亭前些夜里说的话。

若连下一步落在哪里都不知道,手里换成真剑,也不过是拿着剑乱跑。

可此刻想起,已经太迟了。

陆小满猛地举起短棍。

“当!”

木棍挡住了刀锋一瞬。

紧接着,便被沉重的力道震得脱手飞出。

他右臂剧痛。

手指像被火烫过一般,瞬间失去知觉。

灰斗笠第二刀已至。

陆小满拼命后仰。

刀锋擦过胸前衣襟。

布料裂开。

鲜血随即渗了出来。

他重重摔倒在泥中。

眼前一阵发黑。

灰斗笠抬起刀。

那一刻,陆小满清清楚楚地知道——

自己挡不住。

不是再多练两遍步法便能挡住。

不是再聪明一些,便能凭空生出力气。

眼前这个人,是真的要杀他。

而自己连对方第三刀该从哪里来,都看不出来。

刀光落下。

“叮——!”

一道剑锋忽然横在两人之间。

方紫霞赶到了。

她这一剑来得极急。

几乎不顾自身门户,硬生生将灰斗笠的刀拨向一旁。

可刀势沉重,剑身受压,她的肩膀也跟着往下一沉。

灰斗笠忽然变招。

长刀贴着剑锋一转。

刀尖从她左侧划过。

方紫霞闷哼一声。

左上臂立刻多出一道血口。

“紫霞!”

陶寒亭终于摆脱先前刀手。

他剑势陡转,连出两剑,逼得灰斗笠不得不向后退去。

方紫霞趁机抓住陆小满的衣领,将他拖向车后。

“小满,起来!”

陆小满胸前疼得厉害。

他咬牙撑起身。

手掌尽是泥和血。

“方姑娘……”

“别说话。”

方紫霞声音很稳。

“沿沟走,找人报官。”

陆小满抬头看她。

“那您呢?”

“我和寒亭留在这里。”

她将左臂往身后一收。

鲜血却仍顺着指尖滴落。

陆小满喉咙一下发紧。

他知道,那一刀原本是冲自己来的。

若不是方紫霞替他挡下……

他不敢再想。

……

桑林外忽然响起一阵喊声。

“有人没有!”

“谁在那边打斗!”

是老许。

方才陆小满叫石三斤带程六往后沟走时,老许已绕到官道,拦下了一队正往洛阳送木炭的车夫。

那几人并不知道林中究竟出了什么事。

但远远听见兵刃声,又见有人受伤,便不敢独自冲进来。

他们在官道上喊人。

还叫了附近巡路的差役。

灰斗笠听见声音,眼神终于变了。

他望向持刀汉子。

“撤。”

那汉子还想再上。

“可——”

“撤!”

灰斗笠声音骤冷。

持刀汉子咬牙,猛地劈出一刀,逼陶寒亭收剑。

随后转身钻入桑林。

提棍的两人也跟着退走。

陶寒亭没有追。

他看见方紫霞左臂的血。

也看见陆小满胸前被刀锋划出的伤。

这时若孤身追去,便是把身后所有人重新丢给未知的危险。

他只握紧剑柄,目送那几道身影消失在林中。

……

桑叶簌簌作响。

方才还充满刀剑声的窄道,忽然安静下来。

只有程六的马在不远处焦躁地嘶鸣。

陆小满靠着货车坐下。

他想伸手去按胸前的伤,右臂却疼得抬不起来。

方紫霞蹲在他身边。

“小满。”

“嗯……”

“能听见我说话?”

“能。”

“头晕吗?”

“有一点。”

她看了看他胸前的伤。

衣服裂开一道长口。

伤口从锁骨下方斜划到胸前,幸而不算深,却仍有血不断渗出。

方紫霞稍稍松了口气。

可陆小满望着她左臂上被血浸透的衣袖,眼圈忽然红了。

“方姑娘。”

“怎么?”

“对不住。”

方紫霞一怔。

陆小满低头。

“若不是我……”

“小满。”

她轻声打断。

“你救了我一次。”

陆小满抬头。

方紫霞说道:

“方才若不是你扔来的木板,那一刀未必能避开。”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可后来……”

“后来你没挡住他。”

她望着少年。

“这也是真的。”

陆小满低下头。

方紫霞没有急着安慰。

因为她知道,这个少年今日必须明白一件事。

勇气可以让人冲上去。

却不能保证每一次都能活着退下来。

她轻轻说道:

“所以往后,别总想着一个人把事全扛住。”

陆小满没有回答。

只是慢慢点头。

……

陶寒亭查看完程六与老许,又回到两人身边。

他的右手虎口裂开一道口子,握剑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显然方才那番交手,也远不像旁人看起来那般轻松。

方紫霞见状,伸手握住他的手腕。

“寒亭。”

“我无事。”

陶寒亭看向她左臂。

“你呢?”

“皮肉伤。”

“让我看看。”

方紫霞没有拒绝。

陶寒亭仔细看过,见伤口虽长,暂未见明显伤及筋骨的迹象,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他仍不放心。

“回城找沈姑娘和医馆的先生处理。”

方紫霞点头。

“好。”

陶寒亭抬头。

目光重新落在陆小满身上。

“小满。”

“陶少侠。”

“刚才你为何不先走?”

陆小满低头。

过了许久,才答:

“因为程大哥走不了。”

“后来呢?”

“后来……”

陆小满抬头看向方紫霞。

“后来我看见方姑娘要挨刀。”

陶寒亭沉默。

陆小满继续道:

“我知道自己打不过。”

“可那一瞬,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陶寒亭望着他。

终于轻轻叹了口气。

“你做得有勇气。”

陆小满一怔。

陶寒亭却又说道:

“也做得险。”

“嗯。”

“若紫霞没赶到,你现在便未必还能坐在这里。”

陆小满沉默片刻。

“我知道。”

陶寒亭蹲下来。

与少年平视。

“下回若再遇见这样的事,先想自己如何活下来,再想如何帮人。”

陆小满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是低声道:

“好。”

但他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泥土。

因为他知道,今日若重来一遍,自己仍未必能眼看着方紫霞被刀锋刺中而不动。

这不是一句“下回小心”,便能解决的问题。

……

众人回到洛阳时,天色已经暗了。

程六与方紫霞、陆小满先被送往医馆。

周郎中正在馆内。

沈知微听见车马声出来,见到三人身上的血,脸色顿时变了。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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