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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 出村路

出了稻香村三里,何婆婆的铁锅又响了。

咣。

陆小满停下脚步。

咣。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锅。

那口锅实在不小,锅沿比他的肩还宽,每走几步,便要碰一次腰间挂着的水囊。

先前还不觉得,如今走久了,耳边尽是叮当声,像有人在他身后不停敲锣。

石三斤从前面回头。

“小满。”

“干什么?”

“锅又响了。”

“我知道!”

“你要不把水囊换到另一边?”

陆小满低头一看。

确实如此。

他把水囊解下来,重新系到左腰。

走了几步。

不响了。

石三斤露出满意的神情。

“这不就好了。”

陆小满瞪他。

“你早怎么不说?”

“我以为你喜欢听。”

“谁喜欢一路听锅响!”

石三斤认真想了想。

“敲锣的。”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终没忍住,笑出了声。

可笑容没有维持多久。

前头的车队停了。

几匹拉车的牲口不安地喷着鼻息。

有人举起火把,往道路两侧照去。

陆小满抬头。

“怎么了?”

前方传来一个声音。

“桥坏了!”

这是一座横跨山涧的窄桥。

说是桥,其实只是几根粗木搭在石墩上,外面铺了木板。

平日运柴、挑担的人走得多,大车却不能并行。

从前过桥并不困难。

可几日前下过雨,山涧涨了水。

桥南的两块木板被冲松,一侧的横梁也歪了。

如今一辆空车慢慢通过倒还可以,若载着满满一车粮食、行李与老人,稍有不慎,便可能翻进溪中。

领车的村民举着火把,急得直跺脚。

“白天走还好些,偏偏是夜里!”

何婆婆坐在车上,朝桥边望了望。

“过不去?”

“桥松了。”

车旁一名妇人立即抱紧孩子。

“那怎么办?”

有人说道:

“往西绕。”

另一个人却摇头。

“西边那条路要走很远,山贼又不知在哪里!”

众人七嘴八舌。

陆小满挤过去,看了一眼桥面。

他走过这座桥。

以前八角寨的人若要从南边绕上官道,偶尔便会从这里经过。

当年他和石三斤替人推过一次粮车。

那日下着雪,车轮陷进桥头的泥里,三个人花了大半个时辰才弄出来。

想到这里,陆小满抬头看向石墩。

“别急。”

领车的村民转头。

“你有办法?”

“得先看看。”

陆小满放下铁锅,蹲到桥头,拿一根木棍慢慢试了试板缝。

石三斤站在旁边。

“怎么样?”

“桥没有全坏。”

陆小满说道。

“是这两块板松了。”

他指向右侧。

“车轮若从这里过去,便可能把板子压翻。”

领车的村民立即问:

“那怎么修?”

“现在没那么容易修。”

陆小满抬头。

“先让人过去。”

“车呢?”

“卸下来。”

“什么?”

“粮食、包袱、箱子,能搬的全搬下来。”

陆小满说。

“老人孩子走桥中间,别挤。车空了以后,一辆一辆推过去。”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

这办法不算聪明。

却至少能做。

有人立即开始卸车。

石三斤走到最前面,先取下一捆被褥。

陆小满看见,赶紧提醒:

“你别搬粮袋!”

“我知道。”

石三斤点头。

“我搬轻的。”

陆小满这才放心。

他自己则和两个村民一道,把松动的桥板挪开,找来半截木桩垫在下方。

虽不能算修好,至少让人能看清哪一处危险。

又有村民取了绳子,系在桥两头,供过桥的老人扶着。

何婆婆是第二批过桥的。

她一手扶着绳,一手提着小包袱。

陆小满站在桥南接人。

“婆婆,慢些!”

何婆婆瞥他一眼。

“我还没老得不会走路。”

“那也慢些。”

何婆婆轻轻哼了一声。

却把脚步放得更稳了。

等她走到桥南,陆小满才松了口气。

可刚要去接下一人,何婆婆又叫住了他。

“小满。”

“怎么?”

“锅呢?”

陆小满一愣。

随即猛地回头。

那口铁锅还放在桥北的草地上。

他赶紧过去拿。

石三斤见了,忍不住笑。

“你差点把饭馆的第一口锅丢了。”

陆小满把锅重新扛上肩。

“桥都快塌了,谁还顾得上锅!”

石三斤点头。

“那倒也是。”

两人对视一眼。

都笑不出来了。

因为路还长。

而他们不知道山寨的人什么时候便会追上来。

第一辆空车终于过去了。

第二辆也顺利过桥。

到第三辆时,桥北忽然响起一阵马蹄声。

陆小满立即抬头。

火把的光照不到远处。

只能听见蹄声越来越近。

领车的村民脸色骤变。

“山贼?”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侧耳听了一阵。

两匹马。

其中一匹步子很急,另一匹却明显慢些。

若是大队山贼追来,不会只有这样的动静。

他抬手示意众人别乱。

“先让车过去。”

说完,自己往路边走了几步。

远处终于出现两道人影。

有人喊:

“别动手!是自己人!”

陆小满听出了声音。

“陈叔?”

是陈商。

他骑着一匹矮马,身旁还有个年轻村民。

两人到了桥头,立即下马。

陈商一眼便看见卸在路边的粮袋。

“怎么停这儿了?”

“桥坏了。”

陆小满答道。

陈商走过去看了一眼,皱起眉。

“确实不能满载过去。”

“我们正卸车。”

陈商点头。

“做得对。”

他转身对随行青年道:

“你留在桥北帮忙。”

青年应下。

陆小满问:

“陈叔怎么来了?”

陈商没有绕弯子。

“村里让我来报信。”

“什么信?”

“北边有动静。”

陆小满心里猛地一沉。

陈商压低声音。

“董龙正在集结人手。李先生估计,天亮以后他们便可能下山。”

陆小满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路。

“那刘叔他们呢?”

“还在村中。”

“村长呢?”

“安排最后几批人撤走。”

陆小满攥紧手。

陈商看着他。

“李先生让我转告你,先把这支车队带到前面的安全歇脚处,不要擅自折返。”

陆小满一怔。

“先生还记得我?”

陈商看了他一眼。

“你替村里认了这么多路,先生怎会忘?”

陆小满低下头。

过了片刻,又问:

“董龙有多少人?”

“还不知道。”

陈商顿了顿。

“但村里的民兵挡不住一整座山寨。”

陆小满沉默。

陈商拍了拍他的肩。

“别在这儿愣着。”

“人先过去。”

陆小满点头。

“好。”

他重新扛起锅,走向桥边。

直到后半夜,最后一辆车才过桥。

人人都累得厉害。

有个孩子睡在母亲怀里,头随着车轮颠簸一晃一晃。

几位老人脚上磨出了水泡,只得坐车。

粮袋重新码好后,车上已经挤得没有多少空隙。

陆小满把铁锅塞在最后一辆车的车辕下,总算不用再扛。

他走到桥旁,回头望了一眼。

陈商仍留在北岸。

正在与那个年轻村民检查桥板。

“陈叔!”

陈商抬头。

“怎么?”

“您不跟我们走?”

“我还得回村。”

陆小满一怔。

“回去?”

陈商点头。

“吴郎中那边还缺人帮忙。若有伤者,得有人照应。”

陆小满望着他。

“可董龙快来了。”

陈商笑了笑。

“我知道。”

陆小满张了张嘴。

陈商已翻身上马。

“你们往南走,前面有人接应。”

“别乱拐路。”

陆小满点头。

“好。”

陈商又看了他一眼。

“还有。”

“嗯?”

“莫雨伤还未好,路上少让他颠簸。”

“知道。”

“石三斤的肩膀也得养。”

“知道。”

陈商笑了。

“那便走吧。”

他说完,拨转马头,沿北边小路远去。

陆小满站在桥头,目送他消失在夜色里。

石三斤从后头走来。

“小满。”

“嗯?”

“车队要走了。”

陆小满慢慢转身。

“走。”

天亮前,车队到了一处背山临溪的平地。

那里有个废弃的粮棚。

原先是附近人收获时临时堆谷的地方,如今屋顶虽旧,四面墙却还结实。

村长先前派来的人已经等在那里。

看见车队,赶紧迎上前。

“到了?”

“到了。”

“少人没有?”

领车的村民转身清点。

有人抱着孩子。

有人扶着老人。

有人正从车上往下搬被褥。

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一个不少。

陆小满听见这话,双腿几乎一软。

他这才发觉自己一路紧绷着肩膀,连呼吸都不敢放松。

石三斤站在旁边,看见他的模样,伸手扶了一下。

“累了?”

“嗯。”

“吃点东西?”

“什么?”

石三斤从怀里掏出一张硬饼。

陆小满看着他。

“你怎么还藏着?”

“何婆婆给的。”

“我怎么没有?”

“她也给你了。”

“我的呢?”

石三斤想了想。

“你昨夜吃了。”

陆小满沉默片刻。

“哦。”

石三斤把饼掰开,递给他一半。

陆小满接过。

两人坐在粮棚外的石阶上,慢慢吃了起来。

晨风很凉。

可总算不用继续走路了。

过了一会儿,石三斤忽然说道:

“小满。”

“嗯?”

“我们真离开稻香村了。”

陆小满抬起头。

远处山岭一重又一重。

稻香村已经看不见。

他点头。

“嗯。”

石三斤低头咬了口饼。

“以后去哪儿?”

陆小满想了想。

“先等村长他们过来。”

“再往后呢?”

陆小满没有回答。

他也不知道。

三年前被钱黑子带上八角寨时,他不知道自己会住多久。

几日前何婆婆收留他时,他也不知道会不会一直住下去。

如今稻香村被迫离开,前头又是一条陌生的路。

他能说的,只有先把眼下的人照顾好。

石三斤见他沉默,也没再问。

……

两人就这样坐着。

直到天边泛起一线亮色。

稻香村的天亮得比往日安静。

老槐树下已经没有孩子玩耍。

溪边的几只木桶倒在草里,也没人去捡。

晒谷场上留着两辆空车。

最后一批村民正在装行李。

刘洋站在石桥边,一户一户核对名单。

“东头的王婶呢?”

“上车了!”

“李二叔?”

“腿疼,坐在第二辆车上。”

“何家老三?”

“昨夜便走了!”

刘洋在纸上画了几道记号。

数到最后,发现还少两户。

他立刻让人去找。

王大石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村长,那两户昨晚说什么也不肯走。”

“为什么?”

“一户舍不得田,一户说家里有祖宗牌位,搬出去便是对不起祖宗。”

刘洋沉默片刻。

“我去劝。”

王大石刚想跟上,刘大海便走了过来。

“大石,你留在桥边。”

“师父?”

“看住路口。”

刘大海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左臂。

“还疼?”

“有点。”

“能握棍?”

“能。”

“那便在这里守着。若山贼真到了,不许追出去。”

王大石点头。

“知道。”

刘大海刚要离开,王大石忽然问:

“师父。”

“嗯?”

“董豹的尸首呢?”

“昨夜已经送到村北的旧亭。”

“山寨来领了吗?”

“没有。”

王大石低头。

刘大海看了他片刻。

“你还想着昨日的事?”

“嗯。”

“想什么?”

王大石握紧木棍。

“我原本是想救李二叔家的牛。”

刘大海没有说话。

王大石继续道:

“后来想着,山贼欺人太甚,总得给他们一点教训。”

“再后来……”

他望向空荡荡的村道。

“再后来,大家都得走。”

刘大海缓缓说道:

“你当日袭营,确实做得莽撞。”

王大石低头。

“是。”

“可昨日董豹纵火烧村,是他自己作恶。”

王大石抬头。

刘大海看着他。

“不能把所有事都算在你一人头上。”

王大石沉默片刻。

“那我该怎么办?”

“记住这回。”

刘大海说。

“以后手里有棍子时,先想想它该护住谁。”

王大石慢慢点头。

“我记住了。”

李复在村东见到了最后一名报信人。

那人从南边旧官道赶回来,连水都来不及喝。

“先生,消息送到了。”

李复抬头。

“县衙怎么说?”

“守门的差役收了文书,说会转呈。”

“可有官兵随你回来?”

报信人摇头。

“没有。”

李复沉默片刻。

秋叶青站在旁边,神色也沉了下来。

“看来不能指望官兵今日赶到。”

李复点头。

“至少不能把村民的性命押在这上面。”

他将一张简略的路线图交给报信人。

“你再走一趟南路。”

那人愣住。

“还去?”

“不是回县衙。”

李复指向图上已经设好的歇脚处。

“去找第一批撤离的人,告诉他们别再往北折返。倘若后面的车队迟迟不来,也不能自行派人回村寻找。”

报信人点头。

“明白。”

秋叶青问:

“复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复望着北山。

“先把最后一批人送走。”

“然后呢?”

“我留到村长离开。”

秋叶青皱眉。

“董龙若真来了?”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道:

“便见一面。”

秋叶青看着他。

“你还要同他谈?”

“有些话,总得当面说清。”

“他弟弟刚死,未必肯听。”

“我知道。”

李复将手里的信纸收好。

秋叶青望着他,忽然道:

“复哥,你先前真觉得董龙会守住七日之约?”

李复沉默。

院外风声渐起。

片刻后,他说道:

“我以为董龙至少能约束董豹几日。”

“如今呢?”

“我判断错了。”

秋叶青没有说话。

李复看向那些正在装车的村民。

“错的是我对董家兄弟的判断,不能再叫别人替这个判断多冒险。”

秋叶青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马缰整理好。

“那我陪你。”

李复望向她。

秋叶青笑了笑。

“你总不会以为,我今日特地留在村里,就是为了看风景?”

李复也笑了一下。

“那就有劳了。”

……

北山的第一队人马是在辰时下来的。

他们走得不快。

董虎骑在前面。

后头跟着十几个手持刀棍的喽啰。

这些人并没有径直冲向村庄,而是先在山路旁停住。

董虎望见村北的旧亭,抬手示意众人留在原地。

他翻身下马,走了过去。

亭里停着一辆板车。

车上盖着白布。

两名村民守在旁边。

见董虎靠近,紧张得握住手里的木棍。

董虎没有拔刀。

他站到车边。

“打开。”

一名村民迟疑。

董虎抬头。

“我来接人。”

守车的村民看了看同伴。

最终伸手掀开白布。

董豹躺在下面。

脸色已经青白。

身上的泥污清理过,烧破的衣裳也换了。

左手背上仍能看见几处旧伤。

董虎站在那里。

许久没有动。

身后的喽啰低声叫:

“虎爷……”

董虎没有应声。

他伸手,将白布重新盖好。

随后转身看向村民。

“是谁替他收的尸?”

守车的人答道:

“刘大海和几个乡亲。”

董虎点了点头。

“知道了。”

他回头吩咐亲信:

“把车带回去。”

几名喽啰上前扶住车辕。

董虎却没有立即上马。

他望了一眼稻香村。

村子里没有往日的人声。

只有几辆车正沿南边道路缓慢移动。

董虎忽然问:

“村里的人都走了?”

守车的村民没回答。

董虎也没再问。

片刻后,他翻身上马,领人沿原路退去。

董龙是在半个时辰后抵达村北的。

他带来的人远不止董虎那十几个。

山路上长长一列人马,前头持刀,后头跟着弓手和搬运粮草的喽啰。

董虎领着接回尸身的队伍,半道与他相遇。

两兄弟在路边停了下来。

董龙先看向板车。

“老三?”

董虎点头。

“接回来了。”

董龙没有下马。

他看着白布,沉默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问:

“村里还有多少人?”

“不清楚。”

“李复呢?”

“应当还在。”

董龙慢慢点头。

“好。”

董虎却挡住了他的马。

董龙抬眼。

“做什么?”

“二弟。”

董虎声音很低。

“村里大半人已经走了。”

“我看见了。”

“如今再冲进去,未必找得到杀老三的人。”

董龙冷冷道:

“你想叫我回去?”

董虎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片刻,才说:

“我想请你先见李复。”

董龙看着他。

“为何?”

“《空冥诀》还没拿到。”

董虎说道。

“老三的仇要报,可若把人全杀散了,秘籍的下落反倒更难查。”

董龙没有说话。

董虎继续道:

“李复仍在村里,正说明他也有话要说。”

山风吹过队伍。

董龙身后的几匹马不安地踏着地。

过了许久,董龙终于道:

“让开。”

董虎迟疑一瞬。

还是拨马退到旁边。

董龙向前行去。

走出几步,忽然又说:

“大哥。”

“在。”

“把老三送回寨。”

董虎抬起头。

董龙没有回头。

“他喜欢喝酒。”

声音很平。

“别让他路上连一口酒都喝不上。”

董虎握紧缰绳。

“……是。”

董龙带着人继续南下。

董虎留在原地。

直到那支队伍走远,他才转身望向板车。

白布被山风吹得轻轻鼓起。

他伸手将布角掖好。

“走吧。”

几名喽啰拉动车轮。

板车缓缓向北。

……

稻香村北口,刘大海已经布好了最后一道路障。

李复站在木栏内。

秋叶青牵马守在一旁。

王大石与陈商带着十余名青壮,分守道路两侧。

他们都知道,真要打起来,这些人远不是董龙的对手。

但最后两辆载着老人的车尚未驶过南桥。

总得有人让董龙慢一些。

山路尽头出现人影时,王大石握紧了木棍。

“来了。”

刘大海点头。

“看见了。”

董龙停在木栏外。

身后的人马也停下。

他没有立即下令攻村。

只是看着站在门内的李复。

“李先生。”

李复抱拳。

“董寨主。”

董龙笑了一声。

“七日未到,你们倒先走了。”

李复没有回避。

“董豹昨日纵火烧村,村里已无法继续安居。”

董龙脸上的笑意消失。

“所以我弟弟死了?”

李复道:

“董豹与刘大海、王大石交手,遇上烧塌的土墙,伤重不治。”

董龙盯着他。

“我听人说,王大石还提醒他墙要倒。”

“确有此事。”

“那你们是不是还想叫我谢他?”

王大石向前迈了一步。

刘大海立即伸手拦住。

李复平静道:

“董寨主,我今日不是来邀功,也不是来讨谢。”

“那你来做什么?”

“请你让尚未撤走的村民离开。”

董龙忽然笑起来。

笑声越来越响。

身后几个喽啰也跟着笑。

董龙抬手,众人立即安静。

他看向李复。

“我弟弟死了。”

“我知道。”

“你要我放走村里的人?”

“是。”

“那谁来还他的命?”

李复没有立刻回答。

董龙将刀从鞘中慢慢拔出半寸。

“王大石。”

他的目光越过李复。

“出来。”

王大石握紧木棍。

“董豹是来杀我的。”

董龙冷笑。

“所以他死,你活?”

王大石抬头。

“我没想杀他。”

“可他死了!”

董龙猛地提高声音。

“你还活着!”

木栏内一片寂静。

王大石脸色涨红。

正要开口,李复已向前走了一步。

“董寨主。”

董龙看向他。

“你还有何话说?”

李复说道:

“董豹之死,今日在场的人都可以陈述经过。你若认定必须有人偿命,可以向官府申告。”

董龙眼神阴沉。

“官府?”

“至少不能因为令弟死于乱斗,便让稻香村所有百姓陪葬。”

董龙没有回答。

他缓缓抽出刀。

刀身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李复。”

“在。”

“《空冥诀》呢?”

李复看着他。

“查到了一部分线索。”

“东西在哪里?”

“大侠墓中的旧物已被人取走,留下的只是残缺纸页。”

董龙目光一凝。

“残页?”

“不错。”

“在你手里?”

李复没有否认。

“在。”

董龙握刀的手慢慢收紧。

“交出来。”

李复摇头。

“不能。”

董龙的脸色彻底冷了。

“你敢耍我?”

“我答应的是如实告知查证结果。”

李复说道。

“没有答应将未辨明的残缺心法交给你。”

董龙盯着他。

“那今日便没有什么好谈的了。”

他举起刀。

身后的喽啰立刻向前涌动。

刘大海横棍而立。

王大石也举起了木棍。

李复却仍没有退。

“董龙。”

这是他第一次不再称对方为董寨主。

董龙目光一沉。

“你说什么?”

李复缓缓道:

“我知道你为了《空冥诀》,已经投入不少人力。”

“那又如何?”

“若今日在这里开战,即便夺到几页残纸,也未必有人能照着练成。”

董龙冷笑。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但你应当操心。”

李复望着他。

“因为纸若毁了,线索便断了。”

董龙的刀停了一下。

李复继续道:

“你既然想得到唐简的武学,总该知道,比起几张残纸,解读其中内容的人更重要。”

董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你想拿自己换村里的人?”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秋叶青的手已搭上缰绳。

刘大海也转头看了他一眼。

李复缓缓说道:

“你可以先让我把其中的来历讲清楚。”

董龙眯起眼。

“然后?”

“然后再谈。”

董龙沉默。

他身后那些山贼却已经躁动起来。

有人叫:

“当家的!别听他的!”

“三当家的仇不能就这么算!”

董龙没有回头。

他只是盯着李复。

过了一阵,忽然笑了。

“李先生。”

“嗯?”

“你以为老子不敢动手?”

话音未落,他已猛地策马向前。

马蹄踏上村口木栏外的泥地。

刘大海立即横棍,挡在李复身侧。

李复没有向后退。

董龙的刀却在距离木栏数尺处停了下来。

他望着李复。

“好。”

这句话说得很轻。

“我给你说话的工夫。”

李复抬头。

董龙继续道:

“不过我只等到日头升到正午。”

他看向村中。

“若你仍拿不出能让我满意的东西,这村里剩下的人,一个也别想走。”

李复看着他。

“我明白。”

董龙拨转马头。

退到山路旁的一处空地。

他没有让人进村。

却命手下将北口、东口的路都看住。

木栏里的人终于松了口气。

只是没人敢真的放下兵器。

因为这不是退兵。

不过是将刀暂时收了半寸。

……

南桥上的最后一辆车,在董龙抵达村北时刚好动身。

赶车的是陈商的一个远房侄子。

车上坐着三位老人,另有两袋药材和一箱衣物。

车轮陷进泥里时,老人们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说。

陈商从后面赶来。

“怎么了?”

“轮子陷住了。”

“下车。”

他让老人暂时坐到路边的石头上,又叫两名民兵过来帮忙。

几个人推了两次,车轮才从泥坑里挣出来。

陈商抬头望向村北。

那里隐约传来人马声。

“快些。”

他声音很低。

“别耽搁。”

车重新上路。

陈商将马缰交给赶车的人。

“直往南走,不许回头。”

年轻人点头。

“叔,你呢?”

“我还有事。”

“你也快走!”

陈商笑了笑。

“知道。”

他看着车从桥上过去,才转身往村里走。

路边的屋舍大多关了门。

偶尔有鸡鸣。

村口那棵老槐树仍立在那里。

陈商走到树下,忽然停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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