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石的胳膊疼了一整夜。
刀口虽然不深,偏偏划在左臂外侧,稍稍一使劲,便扯得生疼。
吴郎中替他换药的时候,他还想把衣袖挽起来。
“干什么?”
“出去练练。”
吴郎中瞪了他一眼。
“你当自己的胳膊是木头做的?”
王大石咧嘴。
“就活动活动。”
“活动什么?伤口刚结上,等着再裂开?”
“我右手还能使劲。”
吴郎中索性把药布往桌上一拍。
“右手能使劲,你倒是拿右手把左胳膊长好了!”
王大石被噎得半晌说不出话。
门外传来一声轻笑。
“吴老先生说得有理。”
李复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刘洋。
王大石见了他,脸上笑意顿时收了。
“李先生。”
李复看了一眼包扎好的伤口。
“还能抬手?”
“能。”
“那便好。伤没养好之前,不宜再动刀棍。”
王大石闷闷地应了一声。
刘洋却没有坐下。
“村西又出了事。”
王大石猛地抬头。
“什么事?”
“今早有几个村民准备出山买盐,被山贼拦了回来。”
“人呢?”
“人没伤着,钱粮被搜走了一些。”
王大石一下站了起来。
“这还了得!”
吴郎中喝道:
“坐下!”
王大石只得又坐回去。
刘洋叹了口气。
“山贼在村西、村北几条路上都设了人。如今进出的商贩不敢来了,村里人也不敢轻易出去。”
李复将一张山路图铺在桌上。
“董豹先前拿牛引人上山,如今又开始截断道路。看来他们在逼村子作出反应。”
王大石握紧了右拳。
“还要什么反应?他们都快骑到咱们头上来了!”
李复道:
“正因为如此,才不能只凭怒气行事。”
王大石抬头。
“先生是不是还想等?”
“是。”
“等多久?”
“至少要等一条能安全传信出山的路。”
李复指向地图南侧。
“村里尚有几处小径没有被封死。刘村长已派人联络邻近乡里,待确认道路,便可往县衙报信。”
王大石冷笑一声。
“等官府来了,山贼早把咱们的粮吃光了。”
刘洋皱眉。
“大石!”
王大石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他才问:
“李先生,董豹真要带人冲进村,你拿什么挡?”
李复没有立即回答。
“所以要让他暂时不敢冲。”
“他现在便敢抢牛、伤人、截路!”
“他仍只在村外动手。”
王大石盯着他。
李复缓缓道:
“这说明董龙尚未决定倾全寨之力攻村。若此刻杀了董豹,便不是赶走几个劫道的事情了。”
屋里安静下来。
刘洋点头。
“先生说得有理。”
王大石却把头转向一旁。
他知道李复说得并非没有道理。
可他也知道,李二叔家的牛还拴在贼营里。
昨日受伤的柱子,脚肿得穿不进鞋。
这几日村里人人提心吊胆,连孩子们练拳的声音都少了。
他实在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陆小满在何婆婆家劈柴。
准确地说,是劈了两根,便坐在木墩上发起了呆。
从昨日在村长面前承认身份起,村中看他的眼神便不一样了。
有人见了他,仍旧点头。
有人当作没看见。
也有人隔着老远低声说话,等他走近便闭了嘴。
这倒不奇怪。
倘若他家里遭山贼抢过,忽然发现借住在隔壁的少年竟替山贼探过路,他也不会高兴。
可明白归明白,真落在自己头上,还是难受。
何婆婆坐在屋檐下择菜。
见他半晌没有动静,便道:
“柴若劈不动,先去把水挑了。”
陆小满站起来。
“劈得动。”
他抡起斧子。
啪。
木头裂成两半。
何婆婆看了一眼。
“你这孩子。”
陆小满停住。
“婆婆?”
“我昨日便想问你。”
何婆婆把菜叶放进竹篮。
“你在山寨三年,真只替他们跑腿?”
陆小满低下头。
“不是。”
“还做过什么?”
“看路、望风。有时候帮着搬抢来的东西。”
何婆婆手里的动作停了。
陆小满赶紧道:
“我没拿刀砍过人。”
“我没问你拿刀没有。”
何婆婆抬眼看他。
“那些东西是谁家的,你知不知道?”
陆小满想起一回冬天。
几个山贼从山下拖回来两袋米和一口铁锅,后来在灶房里煮了一大锅饭。
那天他吃得特别饱。
至于米从哪儿来,他当时根本没问。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何婆婆叹了口气。
“那便是做过不该做的事。”
“嗯。”
“你现在怕不怕?”
陆小满抬头。
“怕什么?”
“怕村里人赶你走。”
陆小满没有回答。
何婆婆看了他片刻,又低头择菜。
“村长让你留下,是因为还有事情要问你。”
“我知道。”
“我让你住,也是一样。你若真要改,总得先把做过的事情交代清楚。”
陆小满慢慢点头。
何婆婆把择好的菜放到一边。
“灶房里有粥。水挑完了再吃。”
陆小满愣了愣。
“婆婆,您还让我吃饭?”
何婆婆抬头。
“你不吃饭,水就能自己进缸?”
陆小满张了张嘴。
最后只好提起水桶。
“我这就去。”
……
晌午前,村口聚了十几个人。
陆小满挑水回来,便看见王大石站在石桥旁,正与几个年轻村民说话。
王大石左臂缠着布条,右手拿着一根木棍。
旁边站着前日受伤的柱子。
柱子脚上裹着厚布,拄着一根树枝,脸色仍不大好。
“你怎么来了?”
王大石皱眉。
柱子道:
“我又不是两条腿都断了。”
“回去养伤!”
“我来送个信。”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一块粗纸。
“张忠叔从山上捎回来的。”
王大石接过。
纸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
张忠认字不多,画路却有些本领。
纸上标着香山野林外的一条溪,还有一处临水草棚。
王大石看了半晌。
“这是什么?”
柱子道:
“张忠叔说,董豹昨夜把一部分人撤到下游了。”
“下游?”
“原来的草棚还留着人,董豹自己带着几个头目去了临水的大营。”
王大石眼睛一亮。
“那牛呢?”
“不知道。”
“张忠人在哪儿?”
“还在南边看路。”
王大石把纸折好。
正准备往村外走,一抬头,便瞧见了陆小满。
两人四目相对。
陆小满先开口:
“王大哥。”
王大石没有应声。
陆小满看了看他手里的纸。
“张忠叔有消息?”
“嗯。”
“董豹换地方了?”
王大石眯起眼。
“你也知道?”
“听你们说的。”
王大石盯着他。
过了片刻,忽然问:
“那临水的草棚,你认不认得?”
陆小满想了想。
“若是香山野林下游那处,我知道。”
“去过?”
“给人送过东西。”
王大石神情一沉。
陆小满赶紧补道:
“以前寨里叫我送的。”
“那边有几条路?”
“两条。”
“后面呢?”
“后面靠着水。”
王大石又问:
“能从水边过去?”
陆小满摇头。
“水边有浅滩,不过得看水位。”
王大石看着他。
陆小满忽然觉得不对。
“王大哥,你问这个做什么?”
王大石没有回答。
他把纸塞回衣襟,转头对柱子说道:
“你先回去,别乱跑。”
柱子正想争辩,王大石已迈步走远。
陆小满站在桥边。
他望着王大石的背影,心里渐渐生出不安。
……
北仓的门在午后打开了一次。
石三斤原以为又有人叫他搬粮,赶紧站起来。
进来的却是赵老六。
他拎着一只竹篮,里面有两张饼和一碗热汤。
“吃。”
石三斤眼睛一亮。
“赵叔!”
赵老六把篮子往木箱上一放。
“喊什么?想把钱黑子叫来?”
石三斤赶紧压低声音。
“您怎么来了?”
“送饭。”
“钱头儿让的?”
“他有那么好心?”
赵老六往门外看了一眼。
“我说仓里有人干活,饿坏了谁替他扛麻袋,他才让我进来。”
石三斤端起热汤。
喝了两口,忽然问:
“赵叔,小满怎么样了?”
赵老六皱眉。
“我怎么知道?”
“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
“钱黑子不许人往村里送话。”
石三斤放下碗。
“那村里是不是出事了?”
赵老六沉默片刻。
“听说董豹在山下吃了亏。”
“小满呢?”
“不清楚。”
石三斤握紧碗沿。
赵老六看了看他肩上的伤。
“你现在出去也帮不上什么。”
“可我得知道他是不是平安。”
“知道了又能怎样?”
石三斤抬起头。
“至少不能让他以为,我出了事。”
赵老六一怔。
石三斤低声道:
“小满要是知道我被扣在这儿,准得做傻事。”
赵老六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他把篮子往石三斤面前推了推。
“先吃饱。”
石三斤点头。
赵老六走到门口,又回头。
“你若真想帮他,记住一件事。”
“什么?”
“别跟钱黑子硬顶。”
石三斤握着汤碗,没有回答。
赵老六叹了口气,推门出去了。
李复是在村南见到秋叶青的。
那时正近午后。
村外溪边,一匹青骢马低头饮水。
秋叶青穿着利落的骑装,正把一只水囊系回鞍旁。
李复走近。
“何时到的?”
秋叶青回头,见是他,脸上露出笑意。
“刚到不久。”
“路上可还平安?”
“平安倒算不上。”
她拍了拍马颈。
“村外几条道都有持刀的人,我绕了好些路才进来。”
李复皱眉。
“他们可曾盘问你?”
“远远看见过两个,没让他们近身。”
秋叶青看向村口。
“复哥,你在这里待得太久了。”
李复笑了笑。
“村里尚有些事。”
“我知道。”
秋叶青将马牵到树荫下。
“可山贼都快把路封死了。”
“所以更不能急。”
秋叶青看了他一眼。
“你还是这句话。”
李复没有否认。
“县衙那边尚未传来回音。只要董龙没有倾寨来攻,便还有周旋的余地。”
秋叶青沉默片刻。
“那董豹呢?”
“他急躁,容易受激。”
“既然知道,为何不先拿下他?”
“因为董豹不是八角寨的主事之人。”
李复看向北山。
“杀他容易,真正麻烦的在后头。”
秋叶青点了点头。
她知道李复并非畏惧山贼。
也知道他所说的后果,并不是空话。
“我先去看看村长。”
她牵起马。
走出几步,又回头道:
“复哥,你可别事事都算得太准。”
李复微微一怔。
秋叶青笑了笑。
“人心总有算不到的时候。”
李复没有接话。
两人沿溪向村中走去。
……
王大石没有去找李复。
他去找了张忠。
猎户正在南边的林地里,蹲着查看一串脚印。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大石?你的胳膊还伤着,怎么跑来了?”
“你昨日说的草棚在哪儿?”
张忠皱眉。
“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去看看。”
“刘师傅不是让大家先守村?”
王大石蹲下来。
“张叔,你当真觉得守得住?”
张忠没有回答。
王大石指了指村里的方向。
“村西的路封了,村北也封了。李二叔家的牛还在他们手里,如今连盐都运不进来。”
“我知道。”
“你知道,那你也该知道,再等下去会怎样。”
张忠沉默片刻。
“你想干什么?”
王大石将那张粗纸摊开。
“他们有一处临水的草棚。”
“不错。”
“后面有草垛?”
张忠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从山上看见过。”
张忠皱眉。
“那里靠水,若真点火,火势未必能烧到别处。”
王大石盯着纸上的几道线。
“我想给他们点颜色瞧瞧。”
张忠神情变了。
“大石!”
“我没说要冲进去跟他们拼命。”
王大石压低声音。
“从浅滩绕到屋后,把草垛点了。趁山贼救火,把人手引乱。”
“然后呢?”
“把牛牵回来,顺便叫他们知道,村里人不是好欺负的。”
张忠看着他。
“大石,你这是要捅马蜂窝。”
“山贼都抢到家门口了,还怕捅?”
“你可想过董龙?”
王大石咬紧牙关。
“想过。”
“那还——”
“张叔!”
王大石猛地抬头。
“我不是不知道董龙厉害。可这几日,山贼一天比一天猖狂。李先生说要等官府,可官府什么时候来?”
张忠无言。
王大石继续道:
“他们今日抢牛,明日抢粮,后日是不是便要抓人?”
他顿了顿。
“真到那时,咱们还是只能等?”
张忠叹了口气。
“刘师傅不会答应。”
“我知道。”
“村长也不会答应。”
“我知道。”
“那你还来找我?”
王大石看着他。
“因为你知道那条路。”
两人沉默了很久。
最后,张忠把纸推了回去。
“路我可以告诉你。”
王大石眼睛一亮。
“张叔——”
“但我不跟你去点火。”
张忠打断他。
“我还有一家老小。”
王大石的笑意慢慢收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我明白。”
张忠又道:
“你若真想干,也别叫那些半大的孩子跟着。”
“知道。”
王大石收起纸,站起身。
张忠望着他的背影,忽然又叫住他。
“大石。”
“嗯?”
“你左臂还伤着。”
王大石抬起右手。
“右手还能使刀。”
张忠摇头。
“可你只有一条命。”
王大石没有回答。
他将木棍横在肩上,沿着林道走远了。
陆小满找到王大石时,日头已经偏西。
王大石正坐在村南桥边,用右手试着挥一根短棍。
左臂绑着布条,不敢使力。
陆小满走近。
“王大哥。”
王大石没有抬头。
“什么事?”
“你是不是要去找董豹?”
王大石手里的棍子停住。
“谁告诉你的?”
“没人。”
陆小满看向他放在脚边的绳子。
“你今日一直打听临水草棚。”
王大石沉默片刻。
“那又怎样?”
“那边不好走。”
“我知道。”
“水边有巡哨。”
“我也知道。”
陆小满着急起来。
“董豹等着咱们过去呢!”
王大石抬起头。
“你觉得我不知道?”
陆小满怔住。
王大石站起身。
“陆小满,你在山寨待了三年,比我更清楚山贼是什么人。”
“嗯。”
“那你告诉我,光靠守着村口,他们会自己走吗?”
陆小满说不出话。
王大石继续道:
“李二叔的牛没了,柱子伤了腿,我也挨了一刀。你总不能叫大家把这些都忘了。”
“我没让你忘!”
陆小满急道。
“可你若出了事——”
“我出了事,也比躲在家里什么都不做强!”
王大石声音陡然提高。
陆小满吓了一跳。
两人对视许久。
王大石先移开目光。
他低声道: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那你还去?”
王大石看着远处的溪水。
“有些事情,得有人去做。”
陆小满咬紧嘴唇。
“李先生不同意。”
“李先生有他的道理。”
王大石握着短棍。
“我也有我的。”
陆小满看着他。
忽然想到董豹那张满不在乎的脸。
想到李二叔跌坐在田埂上,抓着王大石衣袖说牛没了。
他想劝。
可王大石显然不是一两句话便能劝住的。
过了好一会儿,陆小满才问:
“你打算什么时候去?”
王大石盯着他。
“你问这个做什么?”
陆小满低下头。
“我怕你走错路。”
王大石的神情缓了些。
“你不必跟我去。”
陆小满摇头。
“那边有暗哨。”
“我知道。”
“你不知道全部。”
陆小满抬起头。
“而且我去过那个草棚。”
王大石皱眉。
“你还想替山贼还债?”
“不是。”
陆小满声音有些发涩。
“我只是……不想再有人因为我知道的那些路受伤。”
王大石沉默许久。
最后,他缓缓说道:
“陆小满,这不是去偷鸡。”
“我知道。”
“遇上董豹,你跑得快,我未必护得住你。”
“我知道。”
王大石看着他。
“那你还跟?”
陆小满没有立即回答。
他望了望北边的山。
石三斤还在八角寨。
而董豹昨日已经知道他替村民带过路。
自己不管上不上山,都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样。
“我只带你到浅滩。”
陆小满说。
“真要动手,你自己去。”
王大石终于笑了笑。
“你倒会挑差事。”
陆小满苦笑。
“我又不会武功。”
王大石收起短棍。
“好。”
他说。
“不过有一条。”
“什么?”
“若被人发现,你先跑。”
陆小满点头。
“这个不用你教。”
……
傍晚的山风有些凉。
王大石回家取了件旧褂子,又把左臂重新缠紧。
他没有召集村中大队人马。
只找了两个平日一同守村的青壮。
一个姓赵,一个姓孙。
二人听说要去烧贼营,都吓了一跳。
王大石没有瞒他们危险。
“你们不愿去,我不强求。”
姓赵的青年问:
“李先生知道吗?”
王大石摇头。
“还没告诉他。”
“那刘师傅呢?”
“也不知道。”
姓孙的青年迟疑片刻。
“大石哥,这要是闹出人命……”
王大石打断他。
“我担着。”
两个青年相互看了一眼。
最终,姓赵的留下了。
姓孙的则转身回家。
王大石没怪他。
“路上小心。”
姓孙的停了一下。
“大石哥。”
“嗯?”
“我不是怕死。”
王大石看着他。
“我知道。”
“我娘腿脚不好。”
“我知道。”
姓孙的低头。
“她晚上还等我回去烧火。”
王大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回去吧。”
那青年走了。
陆小满站在旁边,看着王大石。
“真就咱们三个?”
王大石点头。
“人少好走。”
陆小满低声嘀咕:
“人少也好被人抓。”
王大石听见了。
“怕了?”
“怕。”
陆小满回答得干脆。
王大石一愣,随后竟笑了。
“怕就对了。”
他拿起绳子。
“我也怕。”
三人趁着天色尚未全黑,从村南小路走了出去。
……
临水草棚比陆小满记得的更破旧。
几日前的雨冲塌了半面土墙,屋顶新盖过一层茅草。
屋后堆着三个大草垛,一侧连着树林,另一侧便是下游浅滩。
天黑下来以后,远处只剩几团火光。
陆小满伏在芦苇丛里,悄悄向草棚方向看去。
“那里就是。”
王大石趴在他旁边。
“后面真有路?”
“水浅的时候能走。”
“现在呢?”
陆小满伸手探了探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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