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一起走吗?”
下课铃声响起,我起身收拾书桌,听到有人喊我,一抬头,就见徐知虎笑嘻嘻地站在我面前,道:
“要不要一起去网吧玩啊?”
“不去。”
我将笔和课作业本放进书包,拉好拉链,背在肩膀上:
“晚上要上钢琴课,没空。”
“噢噢。”徐知虎一脸讪讪地看着我,没敢吭声,我推开他向前走,没再和他废话,一言不发地向前走。
“哥,欸,哥你等等我。”
徐知虎和他那几个跟班跟上来,试图想要伸出手揽我的肩膀,被我一把推开。
我斜眼看他一眼,烦躁道:
“别碰我。”
“噢噢。”徐知虎脸上浮现出些许尴尬,慢半拍地收回手,但还是锲而不舍地跟在我身后,
“哥,等下谁来接你?”
“我家司机。”我懒得和他废话。
“哦......哥,那你司机今天开哪辆车来啊?那辆黑的还是白的?卡宴还是路虎?”
徐知虎锲而不舍地跟在我半步远的地方,侧着身子探头探脑地问,好像问了这个问题,就能彰显他与我很熟识似得。
我脚步没停,目光平视前方,不想回答他的问题,但碍于礼貌和教养,只能道:
“黑的。”
“哦哦,那车坐着舒服,上回我——”
“你上回没坐过。”我毫不客气地反驳他。
“.......我是说看着就舒服。”他讪笑两声,又凑近些,
“哥,晚上钢琴课几点结束?要不我等你?咱俩去吃个宵夜,大悦城附近新开那家烧烤——”
“不用。”
我耐心尽失,微微侧过头,冷冷斜眼看了他一眼,徐知虎瞬间闭嘴,像是鹌鹑那样缩了缩脑袋,不敢再说话了。
转过走廊尽头,拐弯就是厕所,我本来打算绕过去直接下楼,余光却扫到厕所门口围了一圈人。
四五个高年级的男生堵在那儿,校服外套搭在肩上,叼着烟,把一个短发的人影围在墙边。
烟味飘过来,混着厕所里劣质清洁剂的味道。
呛人的烟味让我微微皱了皱眉,我下意识抬起手,将指尖抵在鼻子上,看过去。
被抵在墙上的人,好像是我们班的.......纪清和?
纪清和的背贴着瓷砖墙,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白衬衫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卡在喉结下面,黑白校服外套拉链拉到胸口,露出一小截干净的白。
他的短发别在耳后,发尾服帖地贴着脖颈,没一根乱的。侧脸线条很清,下颌到耳根那一截皮肤白得过分,被厕所门口那盏惨白的灯一照,像是瓷的。睫毛垂着的时候在眼下投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唇色偏淡,抿成一条线的时候显得有点倔。
高年级踱步走过去,看着他清冷倔强的脸庞,冷嗤一声,随即伸出手去,狠狠揪住他的校服衣领,几乎要将矮他一个个头的纪清和拎起来,纪清和衣领处的布料也拧成一团,没了刚才的妥帖。
那高年级的学生指尖夹着烟,缓慢凑过去,烟灰直接往他校服前襟上弹。
“松手。”纪清和被抓着衣领,被迫踮起脚尖,直视着满嘴烟臭的高年级学生,声音不高,听起来很平,但垂落身侧的指尖却在微微发抖。
“松什么松,进去聊聊呗。”攥衣领的那个咧嘴笑,手腕抬起,指背轻轻抚摸过他的脸庞,闭上眼睛,轻轻凑过去,像是在闻他身上的香味:
“喷香水了啊,身上这么香?”
纪清和猛地抬起头来,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我见状,脚步瞬间慢下来。
“.......草!”
被扇耳光的那个猝不及防地偏过头去,指尖的烟掉在了地上,他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瞬间暴怒,一脚重重踹向纪清和的肚子。
纪清和闷哼一声,整个人蜷了一下,膝盖磕在地上,还没跪稳,头发就被一把抓住,头皮被扯得往后仰,脖子绷出一条细线。
那人拽着他头发就往厕所里拖,纪清和上半身被拽得往后折,脊背和地面拉成斜角,校服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露出一截白的晃眼的细腰,蹭着地砖被往里拖。
我看见纪清和的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几绺贴在额头上,耳朵露出来,十分狼狈,可那张脸还是干净的,白得刺眼,唇抿着,被踹过的那一下让他眉心微微蹙起来,下意识伸出手,想要挣脱开那只抓着他头发的手,然后便和我对上了视线。
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没有开口说话,但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和慌张,还有若隐若无的难堪,很快,还不容许他有别的反应,他便被拖了进去。
男厕所最外面的大门被人用脚踢上,发出“砰”的一声。
我见状,看不下去,走过去想要推门,徐知虎伸出手拦了一下:
“哥,你别多管闲事了。”
我皱眉:“他们欺负同班同学,你就这么看着?”
徐知虎笑了一声,随即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
“哥,别管。那纪清和......你知道吧?听说下面长了两套东西,不男不女的,噫,恶心的很。他妈还是个小三,被不知道哪个集团的老总养在外面当金丝雀,全校都知道。”
他撇了撇嘴,又说:“这种人,学校里没人搭理,活该被........”
我没接话,视线还落在厕所门口。
徐知虎见我不吭声,便没再继续往下说,嘿嘿笑了一声,转移话题:
“哥,走啦走啦,咱别沾这事儿。你司机该等急了。”
我还是站在厕所门前,没有动作,也没有离开。
厕所里传来推搡的动静,有人骂了句脏的,我没听太听清,大概是什么“婊\子、骚\货这类的”,然后扇耳光和哄笑的声音此起彼伏的响起来,很快又被走廊的空旷吞掉了。
徐知虎在我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缩着脖子,安静了没两秒,又试探着开口:“哥,其实那烧烤店真不错,他家烤五花——”
“闭嘴。”
我开口,走上前去,从外面推开了厕所的门。
厕所门发出一声沉重的吱呀声,门推开的瞬间,一股味道顶出来,发酵的尿骚臭味混着浓郁的烟味,还有瓷砖相接的黑漆漆的缝里霉了不知多久的潮气,像湿抹布捂在脸上。
我没管,径直走到马桶前面,站着拉开裤子拉链,随即从裤兜里拿出一根烟点烟,咬在唇边,仰起头放水。
墙角边缘装着一颗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灯泡,半死不活地闪,黄光带着白,照得墙壁上那些陈年污渍、霉斑一块一块的,黄褐色,霉斑带着泥土的腥味,沿瓷砖缝往下淌过,一大片,看久了让人头皮发麻——
所以我选择不看,转而将视线落在发黄的马桶上。
上完厕所,我抖了抖,拉上拉链,走到布满泛着青苔的洗手池边洗手。
因为厕所没有窗户,太潮湿,洗手池和墙面连接的地方已经发了霉,没人管,四面墙围出来的空间窄得转不开身,排水沟堵了,洗澡水半天下不去,所以地上永远湿着,拖鞋踩过去啪叽一声,墙角蹲着个发黑的拖把,拖布条黏成一绺一绺,已经很久没有用过,散发着潮味和霉味,一拿开估计还能看见几只蟑螂或者虫子趴在那交\\配。
叼着烟,我漫不经心地洗完手,甩了甩,下意识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裂了好几道缝,从左上角斜劈下来,把一张脸切成两半,错着位。镜面上全是牙膏沫干了的白点,还有水渍,一道一道的,把镜子里的人照得模糊。
我盯着看了一会儿。裂缝里那张脸被拆开又拼上,眉骨那道缝歪了半寸,看着有点陌生。
但我心里清楚,镜子里这是今年已经二十八岁的我。
别人的二十八岁,工作稳定经济独立,结婚早的已经老婆孩子热炕头,幸福地享受家庭的温暖,只有我,还在面对家人去世、创业失败、基金亏钱、没有工作、一事无成,甚至还欠下外债,躺在这个狭小阴暗潮湿的出租屋里准备等死的窘境。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笑,随即拉开厕所门,走了出去。
厕所门一拉开,就是玄关,这个房子不大,也就三室一厅一卫。
我看见一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放在门口,脚步一顿,下意识抬起头去,见徐知虎的房间门开着,这厮正撅着屁股收拾东西,将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都塞进桌子上的黑色包里。
我握着厕所门把手,好久才松开。
徐知虎收拾好东西,将那鼓囊囊的双肩包背在肩上,再度巡视了一圈自己的房间,确认没有一个东西遗漏,他才转过身,朝门口走来。
我和他对上视线。
徐知虎看见我,走路的动作一顿,徐知虎看见我,走路的动作一顿,随即脸上那点意外很快抹平了,换上那种我熟悉的、讪讪的笑。
可这回笑得跟从前不太一样,嘴角撇着,眼里没有多少热乎气,反而带着些许不屑的冷意。
他把双肩包往上颠了颠,不再弯腰收肩膀,而是昂首阔步的走过来,在我面前站定。
“哥,”他开口,声音轻飘飘的,“东西我都收拾好了,今天就搬走。”
我靠在厕所门框上,没说话。
他等了两秒,见我没反应,又笑了一下:“那什么.......房租我已经交到月底了,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吧。我也不是不仗义,实在是——”他摊了摊手,环顾这间三室一厅,“实在是跟不起了。”
“当初是谁说要一起干的?”我开口,嗓子有点哑。
徐知虎脸上的笑淡下去。他把包往肩上又提了提,歪了歪头看我,像在打量一个不太熟的人。
“哥,当初是当初。当初你背靠你爸和谈家,有资源有人脉,项目稳赚。结果创业没几年,你爸死了,项目资金也被追回,我他妈的,白白跟了你干了六年,累死累活,钱没见着,债倒是背了一屁股。”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没了从前那声热络的“哥”,
“你自己算算,这么多年,我往里搭了多少?我那几个兄弟,当初跟着我跑前跑后,现在一个个见我就躲,为什么?怕我向他们借钱。”
我抱臂看他,没接话。
他像是被我这副沉默惹着了,嗓门抬高了些:
“你现在还摆出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给谁看?你以为你还是当初那个十指不沾阳春水、出门都要司机接送的谈家谈大少爷呢........天天窝在厕所里抽烟,就对着那破镜子发呆。二十八了,谈君玉,你醒醒吧。”他伸手往屋里比划了一圈,“这破出租屋,房租下个月谁交?你交得起吗?”
“徐知虎。”我皱眉:“你——”
“别叫我。”他打断我,嗤笑一声,“谈君玉,以前我跟在你屁股后头‘哥、哥’地叫,是觉得你能带我挣着钱。现在你没钱了,我还叫你什么?我图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轻蔑地觑我一眼,随即将名片弹到我脸上,名片四四方方的尖锐处差点刺进我的眼睛,我下意识闭上眼睛。
“啪嗒——”
是名片落在地上的声音。
睁开眼睛时,徐知虎已经往门口走,经过那个巨大的黑色行李箱,顺手拉起:
“谈君玉,你现在就是个废物。”
他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光透进来,把他半边脸照得发白,他跨出去,又停住,半侧过身:
“对了,欠我那十八万,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我不催你,但你也别当我忘了。我知道你住着,随时会来找你。”
他笑了一声,这回笑得很轻,嘴角一扯,带出些许略带快意的讥讽:“哥,好自为之吧。”
门在他身后带上,咔嗒一声。
屋里安静下来。我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抬脚走过去,俯下身,慢慢捡起了那张掉落的名片。
那上面那张印着徐知虎的名字和头衔,公司名下面一行小字:联合创始人。
我捏着那张名片,蹲在玄关,没动。
门关上之后,我在玄关蹲了很久,直到腿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那张名片被我随手扔在鞋柜上,没扔进垃圾桶,也没收起来,就那么搁着。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怎么出门。客厅窗帘拉着,白天黑夜分不太清,我饿了就睡觉,醒了就摸烟,抽完了就躺回去,喝酒,上网,睡觉。
冰箱里剩了半箱啤酒和几包过期的泡面,过期泡面吃了两包,吃的肚子疼,没钱买药,吐了几回,我就重新躺回床上去,剩下的没再动,也没钱买新鲜日期的泡面。
厕所的灯管还是半死不活地闪,我也懒得换。
徐知虎那间房空着,门敞着,里面一股搬空之后残留的闷味,我没进去收拾。
直到月底房东发消息来催租,我才把手机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半天,爬起来开了电脑。
帖子发出去的时候是凌晨三点,标题写得很直白:
“三室一厅次卧转租,月付,价格可议。”
配图我随手拍了两张,一张空房间,
【当前章节不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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