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三十三年,春。
静瑶四岁了,四岁的静瑶比三岁时安静了些,至少能在东暖阁里坐满一炷香不动窝,但安静归安静,她那张嘴开始不饶人了,什么都问,什么都敢说。
这天下午,康熙在乾清宫正殿召见几位大臣议事,议的是直隶山东一带春旱的事,户部报上来的折子说,开春以来雨水稀少,麦苗枯黄,山东几处州县已经出现饥民,得赶紧从直隶调粮过去接济。
康熙坐在龙椅上,听着户部侍郎念折子,太子站在左首,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都在,静瑶被梁九功放在正殿后头的暖阁里玩九连环,门虚掩着,能听见外头说话。
户部侍郎念完了,康熙问:“直隶的存粮够不够调?”
“回皇上,直隶藩库还有存粮二十万石,调十万石去山东够了,只是漕运那边得赶紧安排,麦收之前得把粮运到,晚了怕赶不上。”
康熙点了点头,正要说话,忽然听见暖阁里传来一声脆响,静瑶把九连环摔在地上了。
梁九功赶紧进去捡,静瑶跟在他后头溜了出来,跑到康熙腿边扒着他的膝盖探头探脑,康熙低头看了她一眼,本想让她回去,但静瑶已经竖着耳朵听上了。
“……山东那边粮价已经涨了,若不及早压下去,怕有奸商囤积。”户部侍郎接着说。
静瑶忽然冒了一句:“什么是囤积?”
殿里静了一瞬,几位大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康熙低头看着她:“就是有人把粮食藏起来不卖,等着涨价。”
静瑶想了想:“那他们不怕饿死人吗?”
“他们不管这个,他们只管赚钱。”
静瑶皱着小眉头想了一会儿,忽然说:“那把他们的粮食抢过来不就行了?”
殿里更静了,几个大臣憋着笑,又不敢笑,康熙嘴角抽了一下,把她往旁边推了推:“朕在说正事,你别打岔。”
静瑶被推到一边,不乐意了,又蹭回来:“皇阿玛,我说的不对吗?”
康熙看着她:“抢粮是土匪干的,朕是皇帝,不能抢。”
“那怎么让他们把粮食拿出来?”
康熙想了想,对户部侍郎说:“听见了?公主问你呢,怎么让奸商把粮食拿出来。”
户部侍郎额头冒汗,硬着头皮回话:“回皇上,臣以为可以出告示限价,同时从直隶调粮平粮价,粮价一跌,囤粮的商人自然就卖了。”
静瑶听不太懂,但点了点头,装出一副“你说得还行”的样子,背着手走回暖阁去了,走了两步又折回来,对户部侍郎说了一句:“你要是缺粮食,我屋里还有一碟子枣泥酥,可以借给你。”
户部侍郎差点跪下去。
康熙摆了摆手让他起来,忍笑忍得辛苦:“行了行了,接着说正经的。”
议事完了之后,几位大臣退出去,太子和几个皇子留了下来,康熙把静瑶从暖阁里拎出来,放在膝上:“你方才说的抢粮,从哪儿学的?”
静瑶理直气壮:“从书上看来的,皇阿玛上回给我讲的《史记》,里头有个人叫陈胜,他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然后就抢粮食了。”
康熙愣了一下,上个月随口给静瑶讲了两段《史记》,都是浅显的小故事,没想到她记住了陈胜,还记住了“抢粮食”。
“陈胜那是造反。”康熙说,“朕不能造反。”
“那你让我造反。”静瑶很豪爽,“我帮你去抢。”
太子在旁边没忍住,笑了一声,康熙看了他一眼,太子赶紧低头,康熙自己也绷不住了,笑了一下:“行了,你往后别跟着朕议事了,再议下去,满朝文武都让你抢了。”
静瑶哼了一声,从康熙膝上溜下去,跑回暖阁里继续摔九连环了。
几个皇子退出去时,大阿哥走在最前头,出了殿门就笑了一声:“四岁的丫头,张嘴就抢粮,皇阿玛还夸她,说‘公主问你呢’,你们听听,这是夸孩子呢,还是敲打咱们呢?”
三阿哥跟在旁边,笑了笑没接话,四阿哥走在后头,面无表情,八阿哥落在最后,脸上那副和煦的笑还在,但步子比平时慢了些。
大阿哥回头看了一眼八阿哥,忽然又说了一句:“老八,方才户部那折子你看了没有?运粮的损耗怎么报的?”
八阿哥抬眼看他:“回大哥,我还没细看。”
“那你得细看看。”大阿哥笑得意味深长,“皇阿玛今儿可是拿妹妹的话点了你一句‘人耗’,回头你再报个‘鼠啃鸟啄’上去,怕是不好交差。”
八阿哥脸上的笑没变:“多谢大哥提点,我回去就核。”
大阿哥哼着小曲走了,三阿哥跟上去,两人一路说着闲话,四阿哥落后几步,经过八阿哥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只点了点头,走了。
八阿哥站在原地,脸上的笑慢慢收了起来。
过了几日,康熙召了几个年长的皇子到乾清宫议事,议的还是山东春旱的事,太子坐在左首,大阿哥,三阿哥,四阿哥,八阿哥都在,议到一半,静瑶又从暖阁里溜出来了,这回手里拿着一块枣泥酥,蹲在康熙脚边啃。
八阿哥正在说调粮的事,静瑶忽然抬头问了一句:“八哥,山东离这儿远吗?”
八阿哥愣了一下:“不近,快马也得五六天。”
静瑶“哦”了一声,又问:“那粮食运过去,路上会不会被偷?”
殿里静了一瞬,大阿哥嘴角弯了弯,端起茶盏挡着脸,太子目光落在静瑶身上,若有所思,四阿哥依旧面无表情,眼皮抬了一下,八阿哥看了看康熙,康熙没说话,等着他答,八阿哥斟酌着说:“沿路有官兵护送,不会出岔子。”
静瑶点了点头,继续啃枣泥酥,啃了两口又冒出一句:“那送粮食的人会不会偷吃?”
八阿哥脸上的笑僵了。
康熙端着茶盏,慢悠悠地说了一句:“听见了?公主都想到的事,你们想到了没有?运粮路上损耗多少,前几天的折子上写的是‘鼠啃鸟啄’,朕看里头有人耗。”
八阿哥低头:“儿臣回去重新核一遍。”
大阿哥放下茶盏,笑着说了一句:“八弟办事向来细致,这点小事肯定能查清楚,皇阿玛放心。”
这话听着像帮腔,八阿哥听得出里头那点幸灾乐祸的味儿,他不动声色地看了大阿哥一眼,没接话。
散了之后,八阿哥出了乾清宫,脸色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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