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妙身形一顿,难掩震惊地抬眼望向郑易铭。
郑易铭叹了口气,“他前几天出了场车祸,不过,好在身体没受什么伤。”
“但是,他的眼睛又看不见了。还是和三年前的情况一样,这边的医生检查不出他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上次失明的治疗方案本来就存在复发的几率,现在谁也不清楚他为什么突然又失明了,可他根本不愿意去国外的医院检查,只把自己关在家。”
见甄妙平静下来后似乎没什么反应,他犹豫了一下,接着道,“
甄小姐,不知道西岭有没有跟你说过,上市前那段时间本来压力就很大,他为了从美国回来见你,好几天几乎没睡觉,硬生生抽出了两天的时间回国。”
甄妙垂下的眼眸微动,那两个小时里,即使只是沉默地拥抱,关于这些,他一句都没说。
“我不是为了帮他说话,只是,我听庄阿姨说,甄小姐之前陪着西岭度过了一段很艰难的时光,”
郑易铭直到受庄敏知拜托来请甄妙,才知道贝西岭神秘的前女友是怎么回事,又被贝西岭敲打了一番,这会儿有求于甄妙,倒显出些为难,“也许只有你去,才能让他振作起来。”
“这也是庄阿姨的请求,她不方便离开,特意让我来请甄小姐。”
顿了下,他用格外恳切的语气道,“也许你和庄阿姨从前存在一些误会,但是看在西岭的情谊上,请去看看他吧。”
甄妙清楚这是庄教授拉不下脸面来找她的说辞,可听到贝西岭再次失明的消息,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慌乱。
一边想着他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一边又抱着侥幸的想法,怎么这么巧就又失明了?
该不会是故意骗她的?
一时,她的心随着郑易铭的话飘到了山上的那栋古堡别墅,飘到了那个等着她的失明少年身上。
一时又回到冰冷的现实。
半晌之后,她咬唇,摇摇头,“我不是医生,阿岭如果生病了,应该去找医生,而不是我。”
不管怎么样,贝家一定会给他治疗的。
她去又能怎样呢?
再一次陪伴阿岭,让他再度依赖?
也许这次失明是个契机,换个庄教授满意的人照顾,说不定会得到她想要的皆大欢喜的结局。
郑易铭情真意切地说了这么多话,一听这个回答,眉头愁到要打结。
然而,无论他再怎么费劲唇舌,甄妙始终都没松口。
她想,她和贝西岭的缘分到这里,就该结束了。
*
这个想法只短暂地持续了一天。
隔天,下班回家的甄妙就在楼下行道树下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
天色已晚,路灯已经亮起,照亮灯下绿油油的香樟树叶。
黄昏时就开始起风了,吹得层层叠叠的叶片哗啦啦地响,摇摇晃晃,昏黄的灯光穿过绿叶间隙,贝西岭的影子也在脚边摇晃。
一根细细长长的盲杖藏在阴影处,贴着他腿侧,和主人一样安静地站立着。
面对郑易铭时的冷漠心肠在看见贝西岭的那一瞬间就动摇了。
甄妙盯着那根细长的银色盲杖看了好几秒,才移回贝西岭脸上。
很平静的脸色,眼睛却茫然没有焦点地望着前方,那是曾经她最熟悉的他的神情。
怎么真的又失明了?
甄妙心里一颤,抬起的脚步都变得迟疑。
“妙妙?”贝西岭微微侧头,试探地喊她,“是你回来了吗?”
甄妙走上前,“你怎么知道是我?”
“你回来啦?”贝西岭笑起来,眼睛一下变亮,眼尾露出笑意,嘴角也弯起小小的弧度,显出小小得意的神色,“我能听出你的脚步声。”
“你怎么把自己搞成这样?”甄妙闷声道,“一点儿都不爱惜自己身体。”
明明她上次已经和他说以后开车要慢点。
贝西岭笑笑,“你不是说,只有我瞎了,我妈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吗?那我现在瞎了,不是正好。”
甄妙忽然感觉喉咙有点儿堵,低下头,没有说话。
小区环境清幽,晚风送来阵阵虫鸣,过于沉默的氛围让贝西岭的笑容渐渐淡下来,眼睫不安地颤了颤,眼神又恢复成那种茫然失焦的状态。
甚至有些无措地往前一步,着急地解释,“我的眼睛可以治好的,就像以前一样,你不用担心的。”
甄妙抬起头,看向贝西岭已经看不见她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阿岭,不要用自己身体健康开玩笑,别闹小孩子脾气了,回去吧,没有我,别人也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贝西岭顿住,半晌之后,哑声问,“宝宝,你不要我了吗?”
“嗯,”甄妙点点头,“无论你失明还是复明,无论你是贝家大少爷,还是不是贝家大少爷,我都不要了。我们之间唯一的关联,就是我还欠你妈妈一百万,等我还给她之后,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了。”
“回家去吧,别在我这儿浪费时间。”
平静到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语调。
狠心说完这些话,甄妙快速转身往楼道里走。
进电梯前,她忍不住回头看,行道树下,贝西岭低着头,手拿着盲杖,风吹得树叶哗哗响,他孤零零的背影显得落寞又萧索。
就这样吧,她告诉自己。
到此为止,他们不应该再纠缠了。
点了外卖食不知味地吃完,甄妙打开电脑,开始修改策划案,直到屏幕暗了下去,她的手放在键盘上也没打出一个字。
窗外忽然响起滴滴答答的声音。
她拉开窗帘一瞧,果然是下雨了,天气预报显示这几周雨水多,说下雨就下雨。
外头的地面被灯光照着水淋淋的,瞧着已经下了一会儿,这会儿雨势大了起来,雨打窗玻璃,嘈嘈杂杂起来。
甄妙呆呆地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雨丝,忽然福至心灵,一个激灵,跑到小阳台,打开窗户往下看——
果然,贝西岭还在下面淋雨!
这人!
甄妙暗叫一声,连窗户都没来得及关,抓起玄关的雨伞急匆匆地冲下楼。
在屋里瞧着雨势不算太大,一出来就发现密密的雨珠打在伞上噼里啪啦作响,斜风吹着,雨直往身上打。
树下那人低着头,只穿着夏季单薄的白衬衫,这会儿都叫雨湿透了。
甄妙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生气,冲到他面前,举起伞,遮在他头上,就开始质问,“不是让你走了吗?还在这儿等着干嘛?”
贝西岭闻言,微微抬起脸。
被打湿的头发上还有雨珠顺着黑色发丝往下落,睫毛上几滴雨珠要落不落地颤动着,略显迷茫的眼神像是隔着雨雾锁住她,微微笑起来。
“你回来了。”
语气笃定,而语调却可怜得像雨天被收养的流浪小狗。
甄妙气得拉着他往回走,“下雨不知道躲吗?你坏的是眼睛,又不是脑子!”
贝西岭乖乖地任由她拉着进了电梯。
领回家的男人浑身湿透了,坐在皮质凳子上直滴水,甄妙头疼地扯过自己的浴巾给他擦头发。
一停下,看他一头乱七八糟飞扬的头发,还有贴在身上的衬衫,裤子,她叹了口气,领着他去了浴室,一样样地告诉他浴室的东西放在哪里,他摸到的是什么。
“你先洗个澡吧,有什么事叫我,”甄妙说完,顿了下,“对了,还有这个。”
她回了自己房间,没一会儿,拿了个没拆封的纸盒子出来,闷头打开。
里面是两套很可爱的情侣睡衣,还是贝西岭出国不久她从网上买的。
快递到的时候,她已经跟他说完分手,自然连拆快递的心情也没有。
这会儿想起自己那时的决心,再看一眼被自己一时心软领回来的男人,甄妙郁闷地把那套可爱的男生睡衣剪了吊牌,塞到站在浴室门口的贝西岭手里,“这是换洗衣服。”
贝西岭睁着眼,摸了摸手里的衣服,微微笑起来,“是你的衣服吗?好像大小正合适我呢。”
甄妙心情一下子很不美妙,“是超市促销我妈捡便宜买的,号买大了,没人能穿。”
“哦。”贝西岭轻轻眨了下眼睛,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沙发上摊开的衣服包装盒里,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另一套小号的情侣睡衣。
等浴室门关上,淅淅沥沥的水声传出来的时候,甄妙才像是忽然醒过来一样,开始懊悔自己的举动。
不是已经决定要和他划清界限,不再有联系吗?
怎么又把他领回来了?
他一个身强体健的年轻男人,淋点雨能有什么事?
刚刚一时心软,现在她只觉得本来简单的事情又被她搞复杂了。
叹了口气,她去把小阳台的窗户关上。
看这趋势,窗外的雨估计得下一夜了。
等明天天一晴就把他送走,她烦躁地想。
贝西岭大概是之前失明过,适应很良好,很顺利地就洗好澡出来了。
新睡衣穿在他身上,很好看,比当初甄妙想象的买家秀还要好看。
这几年,他变得比以前成熟些,五官线条也更加凌厉些,此刻洗完澡,黑色湿发柔软地垂下来,穿上可爱的家居睡衣,倒显出几分从前的青涩。
奇怪,明明那时并不觉得他青涩啊。
果然,时间的沉淀是很神奇的一件事。
半晌寂静后,贝西岭茫然出声,“妙妙,你还在吗?”
“嗯,我在,”甄妙一下醒过来,从沙发上起身,“我给你找吹风机把头发吹吹吧,”
仿佛怕尴尬,她没话找话,问,“你吃过晚饭了吗?”
得到否定的回答后,甄妙把插上插头的吹风机塞到贝西岭手里就去煮泡面去了。
等他吹完头发,泡面也煮好了。
“外面雨下大了,点外卖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我不太会做饭,家里只有泡面了,你将就吃吧。”
甄妙把筷子塞到贝西岭手里,泡面放在他面前,里面卧了个鸡蛋,这已经算是她除了绿豆汤之外另一道比较拿手的菜肴了。
“你煮的泡面好香啊!”贝西岭很捧场地扬起笑脸,吹的乱蓬蓬的头发在头顶轻轻晃。
甄妙心想:泡面谁来煮不都是香的。
可还是不禁脸上露出点笑。
又听贝西岭说,“那以后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学做给你吃,我学东西一向很快。”
甄妙:“……”
“你先吃饭吧。”
窗外雨珠噼里啪啦的声音形成规律的白噪音,安静的室内,甄妙撑着下巴,看贝西岭吃泡面。
他的餐桌礼仪一向做得很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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