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壬没看楚昼。
他半垂下眼,目光落在脚边那截并不属于他的披帛上。
还好他今日换的新靴。陆壬心想,尽管如此,披帛挨到地面也沾了灰,该赶快拾起来,以免沾染更多灰尘。
这时才恍然记起前头还有个七皇子似的,陆壬不紧不慢地抬眼。
目光刚投去七皇子身上,楼下又有隐约唱喏声响起。
比谁都清楚这次的来者是谁,陆壬干脆嘴都没张,闲闲等待七皇子反应。
果然,心腹同楚昼道:“太子殿下到了。”
楚昼步伐一下停住。
无法言说的气场瞬间笼罩全身,直压得年轻皇子眉眼似萦了抹极淡的深邃之色,晦暗难明,所有外露情绪在这一霎仿佛悉数沉入不见底的深渊,教人无从判断他在思量着什么。
心腹未语,神色愈发恭谨。
深沉气场仅一瞬便消失,楚昼神态恢复如常。
他再没给陆壬半个眼神,回身往台阶走。
太子既来了,得先去见太子。
心腹遥遥向陆壬行了礼,方跟上楚昼。
待最后一个七皇子的人消失在顶层,动静如来时那样层层往下去,陆壬重新垂眼。
披帛仍停留在原先的位置。
极轻薄的质地,仿如蝉翼般,时而被风吹得贴上他衣摆,时而慢慢落回他靴边,似乎披帛的主人被别的事耽搁住了,腾不出多余的心神来处理这不听话的披帛。
能是什么事?
陆壬侧首,就见披帛的主人正面向他,隔着垂纱也依稀能看清她神情有些微的惊讶。
陆壬不用想就猜到她多半是惊于披帛被风吹动,抑或是没料到刚才七皇子竟往这边走了两步,险些发现她。
幸而这茬已经过去。
——如陆壬所想,离枝确实小小惊了下。
不过此刻离枝的惊讶更多是出于适才发现的,陆壬竟是太子一党的人。
她这才明白为何陆壬休沐日会来马场,必然是为了陪太子。
毕竟就目前短暂的相处来看,陆壬不像是会平白无故为着和他不甚相关的人或事便亏待自己的那种人。
他好像很擅长自得其乐。
离枝还在望着陆壬,陆壬转过身,坐回原位前先说了句:“叫二姑娘受惊了。”
离枝摘下帷帽道:“无妨。”
陆壬端起茶盏,喝了口润嗓,笑道:“还好有惊无险。”
至此,确定七皇子不会突然杀个回马枪,游玉过来,弯腰拾起那截险些酿成意外的披帛。
这披帛乍看半点不出彩,实际上手便知料子昂贵,寻常人家根本用不起。
一般来说,越是昂贵的料子越是难以打理,然这条披帛为了低调,没添加任何纹样,加之实在过于轻薄,反而便于打理,只轻轻一抖就干净,寻不出半点灰尘。
瞧着是干净了,但到底这条披帛被七皇子见着了……
“姑娘,”游玉询问时没避开陆壬两人,好歹这两人也知情,通俗点讲他们和她们已经算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得尽快处理掉。”
离枝自然清楚这条披帛不能再出现。
否则一旦楚昼再次见到,让他回想起今日,于她和陆壬都是隐患。
她点头应允:“就地烧了吧。”
陆壬听着这对话,随意且自然地振了下衣袖。
风忽而又变大一瞬。
将完整的披帛叠好抱起,游玉开始犯难。
处理简单,如姑娘说的烧了就行。
不过烧之前,得先拿条新的颜色差不多的来给姑娘换上。
她们马车里倒备的有新披帛,奈何姑娘习惯出门只带两个侍女,现下宛炎不在,此地又有外男,虽说时下并不如何讲究男女大防,周围也有不少伺候的,但她必不能放姑娘一个人待在这儿等她去取新披帛。
这般纠结之下,游玉不免捉襟见肘。
她转而打量起陆壬的随从。
就在游玉思忖这随从够不够机警,能不能在不被旁人注意到的情况下悄悄找宛炎,好让宛炎走一趟把新披帛取来时,就听陆壬吩咐了句什么,随从即刻领命而去。
这句吩咐令游玉脸色微微变了。
离枝也没能忍住。
离枝顿悟。
看来陆壬确实比她还要更熟悉这马场。
他不仅知道这儿的茶常常泡得太浓不好喝,他甚至连这儿的更衣处或许备有和桑蕾差不多颜色的披帛都知道……
熟悉程度简直像马场是他开的一样。
没了披帛缠臂,坐姿略略变得拘谨的少女当先饮口茶压压惊。
念及校书郎理应不是那等下作的登徒子,他此举只为帮她,离枝按下某些不太妥当的想法,再次道谢。
陆壬捏着块点心,浑然不觉自己差点成了登徒子似的,从从容容地道了句客气。
然后更加若无其事地说:“估计得等好一会儿,二姑娘可要继续看书?”
离枝摇头:“那两位还没走呢。”
这指的自然是太子和七皇子。
陆壬直截了当道:“有太子殿下在,七皇子不出一刻钟就会离开。”那两位不和乃常识,便是当着天子的面也装不出兄友弟恭的假象,“等七皇子离开,太子殿下至多半个时辰就会走。”
这时间拿捏得近乎精准。
他到底经历过多少次太子和七皇子同处一室?
离枝心下感叹,问:“太子殿下若走,陆校书也要走吧?”
陆壬点头:“今日陪太子殿下来此已经是额外的差事,等太子殿下练习完回宫,没新差事就可以直接走。”
离枝没再问了。
宛炎那边没因为楚昼停止遛马的话,算算应当会在差不多的时间结束。
正算着,就听陆壬又说:“总之无论如何,太子殿下都不会上来,二姑娘不必担忧。”
离枝懂了。
陆壬虽隶属太子一党,能陪着太子跑马骑射,但他多半只是用来凑人头的,太子并不很看重他,不然哪能任由他待在这里躲清闲。
他都这般表态,离枝拿起先前那本游记,接着看。
约莫一刻钟,底下响起一叠声的“恭送七皇子”。
游玉去围栏往下瞧,七皇子确实离开了。
七皇子一走,太子也没再在楼座待着,游玉望见太子重新骑马奔往场地。
这之后,陆壬随从带着一只木盒、一个铜盆回到顶层。
打开木盒,里面躺着条披帛。
是常见的淡黄色,和桑蕾差距不大,也没什么纹样,足以代替桑蕾。
离枝接过这条新披帛挽上,仔细地在手臂处缠了又缠,确保之后风再大也不会被吹走,她放松下来,坐姿总算不那么拘谨。
至于铜盆,游玉把桑蕾放进去,乘着风势不小,且边上就开着窗方便通风散味儿,拿火折子点几张废纸枯叶作引,桑蕾在四人的共同注视下缓缓烧起来。
一时无人说话。
离枝抬袖掩面,烧焦的气味着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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