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氏大房倒台的消息,比六月里的雷阵雨传得还要快。
不到半日工夫,整个姑苏城都知道了乌衣巷温家六十寿宴上的惊天逆转——大房夫人与新科解元陆怀瑾的父亲因私吞二十万两盐引、谋害同宗嫡女被都察院周御史当场拿下入狱;温夫人因治家无方、险些害死亲女,羞愧之下自己剪了一缕头发躲进家庙闭门礼佛,发誓再不过问内宅之事;而那个原本被所有人当成短命泥塑菩萨的温家七姑娘温辞镜,竟在一日之间手握温氏三房大权与十万两田产香行,成了整个乌衣巷真正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至于那个在灵堂之上咬破手腕、替七姑娘呈上铁证的寒门附读生祝青芜,更是成了街头巷尾说书先生嘴里的传奇人物。
只是这位传奇人物本人,此刻正坐在怀袖居临水暖阁的罗汉榻上,对着满桌白花花的银票和地契发呆。
入夜后的怀袖居,再也没有了外间摇着芭蕉扇盯梢的秦妈妈——秦妈妈早在今日午后便被白薇带着四个护院打了二十板子、直接撵去城外庄子上喂猪了。暖阁里重新点起了那两盏澄明清亮的鱼油灯,紫铜博山炉里袅袅升起久违的“雪里烬”。
矮几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温辞镜按约赔给祝青芜的“一滴活人血十两银子”——因为祝青芜在灵堂上流了不止一滴血,温辞镜直接让白薇取来了一百两整的姑苏银号会票;
第二样,是城南十里街“烬余香铺”刚办下来的四成东家红契;
第三样,则是那半部终于凑齐了后二十页、只差最后十页尚未解锁的《烬香录》。
按理说,祝青芜活了十六年,连做梦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摆在自己面前。一百两现银,外加前次鬼市分红剩下的三十二两,她如今是个身怀一百三十二两巨款、还握着一家香铺四成干股的小富婆了!
可祝青芜右手缠着温辞镜亲手替她包扎好的白绫纱布,左手拨拉着那把黄杨木小算盘,拨了足足两刻钟,算盘珠子却像是卡了壳似的,翻来覆去连一笔账都没算明白。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往常只要见着一两银子,我连走路都能飘起来;怎么今日这一百两银票摆在眼皮子底下,我看着不仅不觉得乐呵,反而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有只猫爪子在挠?
我偷偷抬起眼皮,往罗汉榻另一头看了一眼。
温辞镜因为刚从“浮生一日醉”的十二时辰龟息假死里缓过来,元气大伤,这会儿洗了澡换上一身宽松的月白软缎睡袍,正拥着一床薄锦被靠在迎枕上喝参汤。今日在小佛堂里,当着白薇和几个老仆的面,她一句话都没说,直接低头用嘴贴住了我手腕上的血口子,把上头的余血一点点吮干净了,才肯从棺材里出来。
那时候她的嘴唇冷得像冰,舌尖却软得叫我整条右胳膊都麻了半天。
可等回到怀袖居、把外头的事都料理妥当之后,她却一整晚都没怎么同我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把那一百两银票和香铺红契推到了我面前。
她越是这么痛痛快快地给钱平账,我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就越旺——怎么,如今大房垮了,陆家的婚事也彻底退干净了,她成了手握十万两家产的温氏当家人,用不着我这只寒门野雀儿替她试香查案了,这是打算拿一百两银子把我打发了?!
“啪!”
我重重地把黄杨木算盘拍在矮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正在小口喝参汤的温辞镜手腕微顿,抬起那双略带倦意的凤眸看向我:“怎么,嫌一百两少了?今日在棺材边你一共流了十二滴血,按十两一滴算,确实还差你二十两……”
“谁跟你算那二十两了!”
我一把抓起桌上那张一百两的会票,气呼呼地拍回她面前的矮几上,“温辞镜,你少拿银子糊弄我!今日在小佛堂里,你抓着我的手腕从棺材里坐起来的时候,明明当着周御史和三位族老的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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