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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第八章 盛夏里的一圈霜

第八章盛夏里的一圈霜

下午两点四十,我们到了井沟村。

我先说这村子。

河北中部的一个普通村子,三四百户,主街一条,两边是砖房,房顶上晒着玉米。年轻人基本走光了,留在村里的都是老人和狗。街上停着几辆电动三轮车,车斗里放着锄头。

一切都正常。

除了村西头。

一

我们把车停在村委会门口,下来的第一件事是找人。

村委会锁着。隔壁小卖部门口坐着三个老头,正在下象棋,旁边围着五六个看棋的。

我走过去,递烟。

"大爷,打听个事儿。"

一个穿蓝布褂子的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一眼,接过烟,夹在耳朵上。

"你们是干什么的。"

"市里来的。"我说,"听说你们村西头有口井,最近不太对劲?"

老头脸上的表情,一下就变了。

不是害怕。是那种"终于有人来问了"的表情,混杂着"你们可算来了"和"你们也管不了"。

他把棋子一推。

"不下了。"他说,"我跟他们说。"

二

老头姓李,七十三,在村里住了一辈子。

他领着我们往村西头走,一边走一边说。

"那口井啊,我小时候就在。老辈人叫它锁龙井,说里头锁着一条龙。"

"井有多深?"

"不知道。"老李说,"我小时候往里头扔过石头,听不见响。"

"听不见响?"

"扔下去,等半天,没声儿。"老李说,"我那会儿还以为是我耳朵不好。后来我问我爹,我爹说别往里扔东西,扔了要出事。"

"出什么事。"

"不知道。"老李说,"我爹也没说。他就是不让扔。"

我们走出村子,到了一片玉米地边上。

玉米长得比人高,绿油油的一大片,被太阳晒得蔫头耷脑。地头有一条土路,被三轮车压出两道深沟。

老李停下,抬手指了指。

"那儿。"

我顺着他手指看过去。

三

我看见的第一眼,以为我眼花了。

玉米地中间,有一片空地。

空地上有一个土台,不高,半米左右,圆形的,用青石砌的。

土台中间,是那口井。

井口直径大概一米五,青石垒的井壁,石头上长着青苔和杂草。

井口上头——

盖着一口锅。

不是炒菜的锅。是一口巨大的、铁铸的锅,直径比井口大一圈,锅底朝天,扣在井口上。锈得不成样子,铁锈把整个锅染成了红褐色,像一块陈年的血痂。

我站在那儿,愣了大概五秒钟。

老金在我旁边,忽然说了一句:

"铁釜。"

"什么?"

"《玉壶清话》里那句——"老金说,"'帝命以铁釜覆井口,光乃止'。"

我心里"轰"的一声。

阿衡昨天背的那条宋代笔记:宋太宗朝,井口夜里冒青光,朝廷派人来看,命人用一口铁锅把井口盖住,光就停了。

一千年前的事。

那口锅还在。

四

我们走过去。

离井台还有十来米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不对了。

今天三十五度。

我穿着短袖,后背全是汗,玉米地里一丝风都没有,闷得像蒸笼。

可我越往井台走,越凉。

不是树荫的那种凉。是那种从地底下往上冒的凉。

走到五米的时候,阿衡拉了我一下。

"小丁。"

"嗯。"

"你看地上。"

我低头。

我们脚下是土路,土是干的,裂着口子。

可就在离井台大概三米的那一圈,土变颜色了。

变深了。

湿的。

我蹲下来,用手摸了一下。

凉的。而且——

我抓起一把土,捏了捏。

土里夹着白色的、细小的结晶。我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没味儿。

我抬头看老金。

老金已经走到井台边了。他蹲在那儿,正用手摸那圈湿土。

"霜。"他说。

"什么。"

"这不是水。"老金说,"这是霜。"

三十五度的三伏天,玉米地里,一口井的周围三米,地上一层霜。

我从蹲着改成坐着。

五

老李在后面,没敢过来。他站在五米开外,拿手当扇子扇着。

"就从这儿开始,"他说,"再往前我不过去了。"

"为什么。"

"冷。"老李说,"打七月开始,井台跟前就跟开了冰箱似的。我们村有几个不信邪的,大中午跑过去,站一会儿就冻得受不了。"

"最冷的时候有多冷?"

"有人拿温度计量过。"老李说,"七月初十那天早上,井台上量出来是零下十一度。"

零下十一度。

七月的华北平原。

我坐在土路上,看着那口扣着铁锅的井,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底下得有多冷。

六

我开始绕着井台走。

我干这行十年,养成了一个习惯——到一个地方,先看地上有什么,再看地上没什么。

井台周围,有什么?

青石,湿土,霜,一圈枯死的杂草。

井台周围,没什么?

我走到玉米地边上,蹲下,扒开玉米地里的土。

土里有蚂蚁,有潮虫,有蚯蚓,有不知名的甲虫。

我再走回井台边上,蹲下,扒开湿土。

什么都没有。

没有蚂蚁,没有虫,没有蚯蚓。

我把手伸到霜里头,抓了一把湿土,摊在手心上看。

干净的土。干净得不像土。

"阿衡。"我说。

"嗯。"她跟在我后头,一直没靠近井台,但她拿手机在拍。

"记一下。"我说,"从井台往外三米,这圈里没有活物。"

"虫子也没有?"

"虫子也没有。"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我又绕了一圈。绕到井台北侧的时候,我停住了。

井台是圆的,青石砌的,我越看越觉得那个形状不对。

不是随便垒的。

"老金。"我说。

"哎。"

"您过来看看这个。"

老金走过来,低头看我指着的地方。

那是井台边上一块青石,石头侧面刻着东西。

刻痕很浅,被青苔盖住了。我用手指把青苔刮掉,露出底下的字。

那不是汉字。

是一个符号。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有点像"三"字,但三条横是断开的,中间那条还往上翘了一下。

"这是——"

"坤。"老金说。

"什么?"

"八卦里的坤卦。"老金说,"三条断开的横,全阴爻。"

他站起来,绕着井台走,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看。

"这儿。"他指了一块。

"这也是——"

"乾。"老金说,"三条整横。"

他又往前走。

"兑。"

"离。"

"震。"

"巽。"

"坎。"

"艮。"

他绕了一整圈,指着最后一块石头。

"坤、乾、兑、离、震、巽、坎、艮。"他说,"八个。"

我站在井台边上,看着那八块石头。

"这是什么。"

老金没马上回答。

他走到井台中间,蹲下,用手把铁锅边缘的锈刮掉一点。

刮掉锈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

那铁不是普通的灰黑色。

是黄的。

"铜?"我说。

"不。"老金说,"是鎏金。这锅外头鎏了一层金。"

他把手指按在那层金上,按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锈。

"小子,"他说,"你问这是什么,我告诉你。"

他抬起脚,在井台上跺了一下。

"这是个操作面板。"

七

我看着他。

"操作面板?"

"你进电梯,"老金说,"电梯里有一排按钮,写着一层、二层、三层。那排按钮是什么?"

"是……给人按的。"

"对。"老金说,"是给人看的,也是给人按的。"

"这八块石头,"他用脚点了点脚下的井台,"就是那排按钮。"

"什么意思。"

"古时候下去干活的人,"老金说,"到了井台上,先绕一圈,看这八个卦。"

"看什么?"

"看哪一块石头是热的。"

我愣住了。

"热的?"

"热的。"老金说,"这八个方位,对应着底下的八个通道。哪个通道在工作,哪个通道就发热,热量顺着石头传上来,上头那块石头就是温的。"

"所以下去的人,先看哪块石头热——"

"——就知道该从哪个口子下去。"老金说,"哪个口子热,哪个口子现在通着。"

"哪个口子凉——"

"——就是封着的,进去就是死。"

我低头看着脚下那块石头。

"那现在,"我说,"哪块是热的。"

老金绕着井台走了一圈。

他一块一块地摸,摸得很慢,每块石头都用手心贴上去,停三秒。

走到第五块的时候,他停住了。

手心贴在那块石头上,没动。

"这块。"他说。

我走过去。

"这是哪个。"

老金抬起手,露出石头上那个刻痕。

三条横。最下面一条是断开的,中间一条是整的,最上面一条是断开的。

"兑。"他说。

"兑是哪个方位。"

老金抬起头,看了看太阳的位置,又从怀里掏出罗盘,平放在井台上。

天池里那根针,抖得更厉害了。

老金没管它,他看的是罗盘盘面上刻的字。

"兑,"他说,"正西。"

八

"我复述一遍啊。"我说。

老金"嗯"了一声,还在看罗盘。

"这井台是个操作面板。"我说,"八块石头是八个按钮,对应底下的八个通道。哪块热,说明哪个通道开着,人就从那儿下去。"

"对。"

"那这口铁锅呢。"

老金把罗盘收起来。

"《玉壶清话》里说,'帝命以铁釜覆井口,光乃止'。"他说,"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神话——井里冒光,用锅一盖,光就没了,这不是扯淡吗。"

"不是扯淡?"

"不是扯淡。"老金说,"那口锅,是屏蔽罩。"

他用手指敲了敲铁锅。

"咚"的一声,声音很闷。

"金属,接地,罩在井口上。"老金说,"里头的场出不来,外头的场也进不去。"

"几千年前那口井在冒青光——那就是漏了。朝廷派人来看,来的人知道该怎么办:拿个金属罩子扣上,接地。"

"光就止了。"

我看着那口锈得不成样子的锅。

"那现在,"我说,"这锅还在扣着。可井还是漏了。"

老金沉默了一下。

"对。"

"为什么。"

老金抬起头,看着我。

他没有马上回答。他先走到井台边上,蹲下,把耳朵贴在铁锅的边缘上。

他听了大概二十秒钟。

然后他站起来。

"因为,"他说,"这锅被撬过。"

九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老金说,"但你看这儿。"

他指着铁锅边缘和井台接触的那一圈。

那一圈有一道缝。

缝很窄,不到一指宽。但那道缝里,在往外冒东西。

是白气。

很细的一缕,从缝里挤出来,刚一出来就散了。

不是水蒸气——水蒸气是往上飘的。

这个东西是往下沉的。

它从缝里挤出来,贴着地面往外淌,淌到井台边上,然后贴着地铺开,像一层薄薄的、流动的雾。

我趴下去看。

那层雾贴着地面,往四周漫,漫到三米开外的那圈湿土上,就没了。

我伸手,想摸一下。

老金一把拽住我。

"别碰。"

"怎么了。"

"这不是雾。"老金说。

"那是什么。"

老金没回答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打火机,"啪"地打着,然后慢慢地往那层雾里送。

火苗凑到雾的表面。

火苗"呼"地一下,变大了。

从一小簇,变成了三倍高,颜色也从黄变成了发白的蓝。

"这是——"

老金把打火机收回来。

"氧。"他说。

"氧气?"

"纯氧。"老金说,"浓度很高。"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不对。"我说,"如果是纯氧,那这地方应该特别容易着火。可这地方连虫子都没有,草都枯了。"

"对。"

"那说明这里头不光有氧。"

老金看着我,眼神里有点东西——那种老师看学生终于答对了一次的眼神。

"说下去。"他说。

"还有别的东西,"我说,"有毒的东西。"

"什么毒。"

我闻了闻。

那股味儿从昨天到现在,我一直在闻——在陈默的书房里我闻过一次,我管它叫"下雨的味儿"。

现在它更浓了。

鱼腥,铁锈,还有一点点甜。

"臭氧。"我说。

老金点头。

"臭氧加纯氧。"他说,"这两样东西混在一起,能杀一切有机物。细菌、真菌、虫子、草根,全都死。"

"所以这圈土是干净的。"

"所以这圈土是干净的。"

十

我们退回到李老头那儿。

他一直没敢过来,站在土路尽头,手里的烟都烧到过滤嘴了。

"大爷,"我问,"这井是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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