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落脸上时,卫杨柳本能闭眼,待再缓缓睁开,正撞进王玄同的目光——平淡无波,和看面前货箱,地上木桶无异。
卫杨柳心忽然一紧:方才一洗,自己脸上遮掩的灰全没了!
她下意识瞟向王玄同,果然,他已经重新易容,整个人黑了七八分。
她的目光渐渐移到他手上,不,比起庶民,这双手依旧不够糙:关节不够粗,指甲没有磨损变形,就连茧子也妆错了地方——没在虎口描上厚茧,反倒在中指添了一层极薄的……卫杨柳猛地抬眼,扫过他头上束的绡头葛巾——他就是在扮寻常百姓,但不是耕夫,也不是她阿耶、刘力那般苦力,而是替人抄书写信,握笔杆子的书佣!
于他而言,这扮相的确更贴合,不易露出破绽。
卫杨柳想到这,心竟不由自主鼓动得分外强烈。
“尽快,莫耽误动身。”王玄同忽然冷声。
尽快什么?
卫杨柳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不敢奢望用贵人上好的妆料,方才烧水时已抓了一大把灶灰,此刻飞快往面上抹匀,转眼便灰蒙蒙,泯然众人,之后再收拾包袱。
王玄同眼皮微掀,径直向外行去。卫杨柳晓得要动身了,却忍不住边收包袱边绕到货垛后头,青青吐脏的那身衣裳还扔在地上。她回望王玄同一眼,跑过去飞快拾起——料子尚新,丢了着实可惜。
王玄同脚步稍缓,回瞥一眼,见卫杨柳把余下的灶灰撒在脏衣上,再一裹,灶灰吸味,一时再无异味。
他转回头淡漠推门,卫杨柳见状忙系好包袱,牵起青青,小跑追上。
江北这边屋舍,较之荆州偏低矮,却多新筑,土坯墙高低错落,茅檐层层叠叠。沿街铺面虽小,却家家敞门迎客,卖饼的、打铁的、编席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不见荆州那半条巷子门户紧闭的景象。
黄泥路上,孩童们追跑嬉闹,推车汉子哼着小曲,骑驴的老汉任由驴驮干粮,不慌不忙,眯眼晒太阳。
到了江北,竟连天气都好起来,卫杨柳心中不由轻快,一股子热气往上冒。
行至街口,她扫见土墙上一顺溜十几张一模一样的告示,边走边用余光默读:固江北,复中原;有力出力,有技出技,校场报名。
她飞快偷瞟王玄同一眼,他仍是那副温和神色,目不斜视,不晓得瞧没瞧见告示,更没法猜他心中所想。
路遇拐弯,王玄同随之转头。早在他目光瞥来前,卫杨柳就已垂眼,仿佛一直安安分分,恭谨规矩。
又走不久,卫杨柳远远眺见一杆高扬的“舍”字旗,布旧得发白,不及前头几家商铺的挑子惹眼,她心里却骤地一暖——这是粥棚的舍旗。
寻阳决堤后,不晓得哪位乐善好施的贵人,反正不是官军,也竖过这样一面旗,她和青青就是靠着雨棚和一锅又一锅粥,熬过最难捱的头三日。
她想,王家郎君要假扮一家三口,定是有所图,其中必有打探消息。粥棚三教九流,人多嘴杂,最易探得。
可王郎君这般矜贵之人,怕是五谷不分,哪识得舍字旗?
按理她该指路,但“无权建言”,遂垂下眼,只瞅王玄同脚后跟。
他迈左脚,她便迈左脚;他往东拐,她便往东拐,走到哪算哪,始终跟在身后半步距离。
穿过了两条街,拐了三个弯,前方那双麻鞋停步,她也驻足,再一抬眼,四口灶热气腾腾,一堆干透的松柴。
竟已踱至粥棚。
讨粥的流民不算多,上前便能领到。王玄同往一口灶前去,卫杨柳赶紧领着青青到另一口灶前,无形中并肩平齐。她偷睨王玄同,见他眼皮动了下,不知是否瞧来,她赶紧垂下眼。
“多谢。”
“谢了。”
二人同时接过粥碗,异口同声。
王玄同抬步,似要往棚内走,忽听卫杨柳同那施粥的妇人笑道:“麻烦阿姊给我女儿也盛一碗。”
众目睽睽,尤其施粥的四名妇人皆瞧着“一家三口”,王玄同脚步顿,等卫杨柳一手端好一碗粥,再同她和青青一道进棚。
棚中人皆蹲着喝粥。王玄同走到人群中,正要缓缓蹲下,未捧粥的那只手忽然抬高半寸,又兀地攥拳——差点忘了穿的是束口裤,不自觉就要掀袍。
诸人各喝各的粥,唯有卫杨柳瞧在眼里,暗自揣度,不解其意。她挪到王玄同身侧蹲下,青青又挨着她蹲。
卫杨柳正要把右手的粥递给女儿,冷不丁瞥见王玄同悄悄转碗,将磕碰缺损的一侧转开,对着完好的碗沿,方喝。
她心底轻嗤一声。
“这粥真稠啊!”
“还是江北好!”
“就是,早知我不等今早开船,该连夜游过来!”
“哈哈哈哈!”
棚里此起彼伏飘着流民的闲言碎语,卫杨柳窥着王玄同啜一口,停许久,喝得极慢——她猜他想多听点消息,她心里本打算配合着慢慢喝,可习惯这东西由不得人,一入口便停不下来,眨眼工夫,她的碗就见了底。
青青的也是。
卫杨柳眼皮一跳,忙咂了咂嘴,自圆其说:“真好喝,我再去盛两碗!”
她担心遭王玄同斥责,王玄同却心头一怔,暗自思忖:这妇人倒是点醒了他,饥肠辘辘的流民,不会慢条斯理、小口浅尝。自己只顾着探听消息,忽略了这茬。
卫杨柳端着新盛的粥回来,尚未蹲下,就见王玄同起身,再定睛一看,他方才还剩大半碗的粥,竟全喝完,一滴不剩。
卫杨柳又朝那空碗盯了一眼,确定自己没看错,一阵茫然浮上心头,而后心思急急飞转,走马灯似的猜。
“元帅来了!”
“是元帅!”
外头忽起一阵骚动,蹲地上喝粥的,靠墙根打盹的,一窝蜂往街上挤。卫杨柳见王玄同立在原地,便也没动,仅用两眼眺看,大道上缓缓行来一队骑兵缓缓,为首的是位中年男子,骑青骢马,穿甲戴盔,身高膀宽,眉骨高,鼻梁直。他身侧并辔的是匹稍矮的枣红马,马上之人瞧着年纪还大些,长髯垂至胸口。
“元帅、元帅!”一妇人扑到青骢马前,递上厚厚一个布包,“尝尝我家蒸饼!”
“元帅这是我家新结的瓜!”
“我家的杏脯、咸菜!”
那被呼为元帅的中年男子把缰松松挽住,免得伤了百姓,但凡奉上的土产,他皆双手接过,一口一个“多谢嫂子”,“谢谢老丈”,再转交后头的骑兵。
卫杨柳还从未见过百姓对官军这般热情,也未见过这般笑眯眯,一团和气的官军,心生好奇却碍于王玄同在侧,不敢打探,只能竖起耳朵听旁边流民对谈。
“兄弟,我们刚来北边,这位就是传闻中李渡,李元帅?”
“正是。”
“当真气度不凡!”
“何止气度,咱们元帅重义轻财,最是体恤流离百姓,我这条命,前年冬天到江津戌时,都冻硬了,是元帅亲自背我回屋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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