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即将落下,半边天空染成橘色,像是着了火。杂乱的后院,因此也被镀上一层颜色。
只是下了凉风,倒不让人觉得有暖意。
“大哥回来了。”滕正打了声招呼,巾帕攥在手里。
凝香亦是站起,往后退开,朝来人轻唤一声:“哥。”
风撩着滕域的袍摆,时起时落。方才还蹲在一起的两人,因他的出现而分开。不由,视线随着那抹纤巧的身影移动,窥见了她面上清浅的笑容。
“在做什么?”他走到滕正边上,低头看着。
滕正想尽快将活儿做出来,手巾往旁边一搁,继续勒紧系绳:“做一张床板。”
这一说,滕域心里瞬间明白。床板,不用问也知道,后面会送进他西厢的耳房。
“你还会这些?”他蹲下,瞧着那严丝合缝的竹板。不用别的工具,只用竹板子和细麻绳,就做出这样一件结实好用的物什。
滕正笑笑:“咱们乡下,很多人都会。”
他朝堂兄看了眼,与他的粗糙不同,如今的堂兄身上有种他说不出的文雅气。他天生脚有残疾,没办法读书考试,心底自是藏着些许羡慕。
滕域点下头,目光落在那方脏了的手巾上。
余光中,少女收拾着地上的杂物,一把大大的扫帚,比她人还高。总这样不声不响的,做了这个就去做那个,心境平顺。
滕域虽是家中最大的孩子,可与家里人都很生疏,对滕正亦是。所以,虽是兄弟,倒也没有多少话说。
凝香将地上的碎板子收拾进筐里,后面可以当柴烧,又去把鸡舍关上,给老牛洒了草料。
做完这些,夕阳已经落下,天边只余红如火的晚霞。
看向那边时,滕正也已把床板做好,单手就提了起来。因为只是一张单人的窄床,所以并不费力。
“我去屋里安上。”他低头看看床板,觉得满意,提着往前院走。
见状,凝香双手往围裙上一擦,小跑着去跟上。是给她去安床板,她得过去照应着才行。
风吹起她额上碎发,露出莹润的额头。
经过滕域时,瞧见他低垂眼眸,因为背对西面,脸上布着一层阴影,可能在想什么事。
就当她跑过去,准备拐过屋墙的时候,身后男人开口叫住了她。
“凝香。”
凉风裹挟着他的声音,钻入凝香耳中。
她在墙下转身,看向他,等着他的话。可他没开口,只是缓缓迈开步子,朝她走过来。
“屋里小又暗,我去帮二哥看着。”凝香道,总不好什么事都麻烦滕正做,更何况他腿脚不好,拌一下会摔倒。
说完,她直接拐过墙角,那片粗布裙裾跟着消失了干净。
滕域脚步顿住,看着冷硬的屋墙,眉间皱了皱。不明白,自己方才叫住她做什么?
西厢耳房。
正如凝香所说,这里又小又暗。原先的西厢没有这间耳房,是后来加盖上的。
她帮着掀开帘子,让滕正进得方便,又去拿了蜡烛点上。
瞬间,屋里有了光,映照出墙边空荡荡的床架子。
滕正也不耽搁,将床板搭了上去。不管做什么活,他都是一把好手,老天给了他脚上缺陷,可他愣是让自己练就了一副好手艺。
“这墙皮也旧了,最好刷一刷。”他弯腰整理床板,不忘看眼墙壁。
凝香一笑:“不用麻烦,我搭上一片布帘挡着就行。”
只是个住处而已,没必要大费周章收拾,到时二婶定然不愿意,免不了说她娇贵。
闻言,滕正不再多说,只仔细检查着床,担心哪里有什么不妥。
凝香托着蜡烛送近,好让他看得清楚:“可以了,二哥。”
窗扇开着,外面的风进来,吹得烛心忽明忽暗。
滕域从后院回来,透过窗户,看见里面说着话的两人。想起来小时候,阿翁身边总会带着二郎和凝香……
莫名,青梅竹马几个字出现在脑海中。
“天黑了,没做好等明日吧。”他收回视线,道了声。
滕正摁着窗沿站起,看看天色,的确是不合适再留在西厢。他们都已经大了,一些事情上得有分寸。
“也差不多了,明日你擦擦,收拾下就行。”他道声,一边出了耳房。
凝香应下,跟着出来,前面的身影肩膀宽厚,只是走起路来,左脚微跛,哪怕他极力想正常走,仍旧能看得出。
眼看人回了东厢,她记起忘了道谢,刚想开口,一方身影挡在了身前。
是滕域,依旧眼眸半垂,面无表情。
凝香猜他的事情不顺利,毕竟要去省府参加秋闱,前一世他也是费了些功夫的。看似简单的秋闱,其实也牵扯了许多,文书少一样,便没法考试。
“你刚才想说什么?”她问,在后院时,他喊住她。
滕域扫她一眼,而后迈步进屋:“没什么。”
擦肩而过,两人手臂微微相磨,指尖似有似无的擦了下。
晚饭,仍是平日中的简单饭食,没有因为滕宜年父子回家而多加菜。
胡桂子说,等着小儿子回来,再一家吃顿好的。任谁也看得出,她对小儿子的偏爱。
饭后,各回各屋。
凝香照例去阿婆房中坐了会儿,一边整理着织好的那匹布,一边听老人说话。
“前村集市应当有人收布,只是价太便宜,要是去县里布庄,倒是能多卖些,可又太远。”罗阿婆摸着布,心里打算着怎么卖掉。
这件事自然不会交给二儿子或者儿媳,否则卖的银钱回不到她手中,她想给凝香添置点儿东西的打算,也就成不了。交给外人也不成,不能白让人忙活。
思来想去,她想到一个办法:“不若这样,四日后前村逢集,你去集上问问布的价格。”
“我?”凝香抬头,想了想已经三年没去前村赶集了,虽说只有几里地远。
罗阿婆点头,显然是打定了主意:“正好也捎点儿家里用的。”
凝香回到西厢时,从窗口看进去,滕域在里间温书。
他在炕上摆了一张炕桌,一只手握着书,另只手落在桌面上,食指轻敲。灯火柔和,在他的面庞映上一层暖光。
凝香不禁想,这样的他,后面做了官后却性情大变……
屋中,滕域看去窗外时,女子已经不在。那须臾停留的时候,也不知她在想什么?
接着,外间有了动静,那是她在做事。能感觉到,她的动作故意放轻,怕影响到他。
看了几页书后,有药味儿钻进里间来,慢慢的的弥散开。
滕域看着帘子,若有所思。
直到帘子被撩开,女子的身影出现,他才重垂下眼帘。
余光中,一只粗瓷碗轻轻搁在桌角,鼻间的那股药味儿更加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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