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蕴这一番话半骈半散,对仗不工整、字句也不太通顺,这里的文官都是行文的高手,要是放在平常,少不得有人出来耻笑一番,但这些日子来朝堂上因为前朝新朝、旧臣新臣之争暗潮涌动,好些学子、名士、大儒乃至重臣以忠君敬天之名暗讽天子和新臣,现在宋蕴以前朝公主之尊将前朝的遮羞布尽数撤下,实在大快人心。
有人忍不住激赏鼓掌:“说得好,想不到弘福公主居然有此胸襟,简直是脱胎换骨,令我等钦佩。”
宋蕴朝声音的来处一看,不由得目光直了一瞬。
说话的居然是个二十上下的俊美青年,眉目隽秀、身姿颀长,一身绯色官服衬得他面白如玉,俨如一株空山幽谷中的松柏,清冷出尘。
她的心脏突突漏跳了一拍,下意识地便朝他笑了笑。
“连弘福公主都被陛下感化,陛下登位,实乃天意。”
“陛下圣明,那些魑魅魍魉若是再不归顺,便是违背天意,陛下务必严惩。”
……
好些朝臣们纷纷上前附议,唯有左侧前排几位年长的老臣只是眼观鼻、鼻观心,一语不发。
裴祐坐在高位看得一清二楚,淡淡地问:“邱大人,你若是有话要问就问,别憋在心里,小心憋出病来。”
“这……那臣就却之不恭了。”最左侧的一位老臣出列,他约莫五六十岁,国字脸,双目炯炯有神。
宋蕴在自己零散的记忆中搜索了片刻,居然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邱平宁,是她父皇的旧臣,以前是三公之一的御史大夫,奉命监察天子和百官。
她会记得实在是因为这人太有名了。
她的父皇昏聩,每天沉迷于美色,奢靡无度,邱平宁屡次劝谏,被打过廷杖、被下过大牢,但他的门生众多,为官清廉,在百官中颇有声望,连他的父皇也拿他没办法,最后都不了了之。
闹得最大的一次,导火线还是宋蕴。
在宋蕴把御史台一位大人的儿子迷晕抢进府里后,整个御史台的官员都上奏参她,邱平宁更在御书房里揪着她痛骂,说她荒淫无状,再这样下去要祸国殃民,让天子废除她公主的封号,以儆效尤。
她的父皇当然不允,然后两人就吵了起来,邱平宁随后连上了五道折子,痛陈天子的过失、朝政的弊端,随后在金殿上死谏,差一点就血溅五步。
后来听说他辞官归隐,紧接着之后就是乱世,不知道他在这些年里是怎么渡过的,也不知道他怎么就成了裴祐的臣子。
邱平宁要问,正中她的下怀,跪了这么久,她的腿都疼了,正好站起来松松筋骨。
“弘福公主,”邱平宁眼神复杂,有惋惜、有诧异、有怀疑,甚至还有几丝痛苦之色,“这些年你……过得如何?没想到还能看见你。”
“邱大人,我肖父皇,胆小如鼠,躲在兰荫山坳里,苟活了这几年才明白了你当初劝谏我和父皇的一片苦心,”宋蕴朝他鞠了一躬,“是我和父皇错了,父皇他不配拥有这天下,万幸还有陛下,让这国土免遭涂炭,重现生机。”
“你变了……”邱平宁感慨万千。
“变了才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当初邱大人要薅夺我公主的封号,天道轮回,我真的当不了弘福公主啦,”宋蕴笑了笑,“从前种种得罪之处,咱们就这样一笔勾销,成不?”
“公主言重了,”邱平宁轻咳了两声,正色问,“有件事情要请教公主,刚才所说兰荫山异象频出是何意?被天象指引又是何意?”
宋蕴正等着这一问。
作为前朝公主臣服于新帝,这固然是一个筹码,但远远不够;这个时候的人最为迷信,神佛之说层出不穷,以异象来证明裴祐天命所归才是最有力的,足以扫清所有的质疑。
前世那位试驾的博士喜好天文,她为此特意恶补了些天文知识,总算在昨晚派上了用场,将自己知道的一些天象真真假假掺杂,编了一个花团锦簇、滴水不漏的故事。
“自从在兰荫山落脚之后,我每日都会在晚上面向东面的兰阴寺祈福。三天前亥时,有流星划过夜空,兰荫山下忽然出现了一道亮光,转瞬即止,我猛地就心中一动,一定是佛祖在暗示我什么。”她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还深怕朝臣们听不清楚,肢体动作丰富,“果然,翌日末时,我便在兰荫山的东面看见了佛光,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环,中间便是影影绰绰的如来。”
群臣都轻呼了起来,最早和宋蕴说话的那位年轻官员更是双掌合十,宣了一声佛号。
“当时我便觉得有一道灵光闪入脑中,眼前幻化出了一个人的身影。到了京城,见了陛下,我才知道,陛下早有佛缘,我脑中那人的模样和陛下一模一样。佛祖这是在告诉我,前帝星彻底陨落,真命天子已现,必会庇佑天下苍生,也必会庇佑我这真心悔过、归顺陛下之人。”宋蕴迅速地瞥了裴祐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继续她的胡编乱造。
……
裴祐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
眼前的女子安静的时候仿佛弱柳扶风,那五官清丽脱俗,是个娇娇怯怯的美人;可一说起话来,那神情跳脱灵动、眉飞色舞,又成了一朵娇艳的蔷薇,张扬明丽,有着和名门贵女不一样的活力。
他心里明白,宋蕴说的话十有八/九是假的,为了活命在胡说八道,可看着她手舞足蹈、神采飞扬,自己就好像被她的言语带着,一起在兰荫山麓看了一场佛光,受了一场佛祖的洗礼。
这女子真的是前弘福公主吗?怎么真的和传闻中的不一样?
不知怎的,裴祐忽然起了一丝捉弄的心思,想看看宋蕴眉飞色舞的表情会不会崩裂。
“宋蕴。”他叫了一声。
宋蕴正说得兴起,朝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让我说完——”
朝臣倒吸了一口凉气。
宋蕴这才回过神来,舌头打了个结,立刻改口:“……完……全不行,当然是陛下先说。陛下有何吩咐?我……我洗耳恭听。”
“你说的这些异象是真的吗?有谁可以作证?”裴祐慢条斯理地问,“如果是假的,那可是欺君大罪,是要砍头的。”
宋蕴惊愕地瞪大了眼睛。
她早就想过有人会这样质问,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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