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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谷雨(2)

一场清雨结束,正是春种之时。

远山依旧烟青,柳梢翠色更浓,村里村外,大地氤氲出润泽的水汽,空气中结了一层淡雾。

宁凭舟扶着一架崭新的犁杖站在野草茂生的田埂上,脚下整整齐齐属于他的三亩水田并两亩旱地便尽收眼底。

因尚在翻耕整地,田间只放了浅浅一层水,追随着久远却越发熟稔的感觉,曲犁深深而慢慢地划过,翻出新鲜的土壤,带起一道道泥浆。

隔着一渠横贯南北的清水沟,放眼望去也都是阡陌交通。因他误了些时间,旁的地里,村中人多已布上了秧,或是在施淤肥照料,有些秧田里已幼苗长得绿油油一片。

田间地头间或立着桑柳,不时有农人挑着装满淤泥的担子走过,连同远处齐山的倒影映在田中。一切人事物都在熟悉的轮回中透着一丝勃勃的朝气。

……

“好臭,这可恶的杂草,才两天功夫就又长这老高。你今儿好好将这两亩地都拔完。”圆滚滚的小胖子跳上田埂,晃了两下才稳住身形,甩了甩脚上的泥水,顺手从地头篮子里扒出好几只米团子揣进怀里。

“旺哥儿,你去哪里?”瘦高的男孩从田里直起腰,抬起头,散落额发间,一双明眸神色平静。

“不去哪里,就去找王三哥他们去河边网鱼儿……”小胖子下意识开口,这才反应过来,瞪起眼,“要你管!”

“我是你哥哥。”

“你可不是我阿哥,”虽只粗衣布裳,但小胖子身上的颐指气使仿佛与生俱来,叉着腰恶狠狠道,“不许告状,否则我就告诉阿爹阿娘你偷懒了,叫你晚上没饭吃!”

已经紧临齐山,除了这片洼地围作的水田,周遭多是些无人肯管的荒地,只偶尔有几个村里准备进山的人路过,可以望见一大片田间默默在劳作不歇的那道瘦小身影。

“这好吃懒做的宁大郎,把这么重的田里活计推给孩儿干,自己倒躺在家睡觉。他娘那个母夜叉,偏心偏到沟里去,一个尽日打骂,出气筒一般;一个娇惯得四体不勤,小小年纪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这将来可怎生是好?”一人的声音便顺着风传来。

另一人语带不屑:“人家买得起犁、租得起牛、耕得动更多地,又有心早早占住了这边田沼,还养了个随便用的小长工,谁能学得来他?”

“哼,我记得他爷娘早年投到清溪落户时,便只一穷二白,后来撒手去了,更只留他一个小子、两间草棚并半亩薄田。那院子、犁跟田,都是他从北边带回他婆娘和阿九不久后置办下的罢。旺哥儿他娘那会儿,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婢女……”

“我看阿九长得白净秀气,完全不像小门小户生得出的……听说外头这些年越发乱了,南下的道上不乏……保不齐是怎么一回事呢!”

……

“谁?”阿九抬起头,略有些警惕地向四周望去。

直到看见草垛后冒出的熟悉的一丛略有些蓬乱的头发,他才笑了,“是你呀,咦,你也会来山下么?”

闻言,身穿不合时宜的兽皮衣裳的少年这才从草垛后转了出来。

见宁阿九灿烂不见半点生疏的笑容,他却是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张了张口似要说什么,却也未发出声音。一时上前也不是退后也不是,还是观察了片刻,见阿九在泥泞里行动如常,这才赤脚跳下来,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浮在泥水中的苗芽,站到他身边。

又看到他臂间环着的堆了大把带根草叶的竹篾,涧生这才带上了好奇,忍不住张了嘴:“这些都是你要种在田里的吗?”说罢竟有些局促起来,“我,从前看人这般做的。”

“那还要再过一个来月呢,”阿九笑着摇头回答,“这是要把这杂草拔去,杂草生得太快,稻苗养分被夺便长不好。到时候秧苗长成了,才是要种下去的。”

“这一片,都是你家的么?”

涧生突然开口,阿九愣了一下,点点头。

“我来帮你。”涧生若有所思,闷闷片刻,俯身捡起一旁被宁旺儿随手丢下的竹篾。

阿九也是一惊,反应过来,忙上前连声阻道:“不必不必,我自己来就行,哪里能让你做我的活?”

涧生却只摇头:“可是他说,弄不完,就不让你吃饱饭。”

对上少年眼里无比真诚而坚定的目光,阿九有更多拒绝的话也被噎在了嗓子里。

无奈叹了口气,指了指涧生:“那你跟在我身后,帮我查漏补缺就好了。”

涧生这才笑逐颜开,用力点了点头,再低头看向满田眼花缭乱的绿意,手上这才顿住,面上也浮起尴尬的红晕。

见状,阿九终于忍俊不禁,拿起一把草叶,又挖出一小根稻苗,举到涧生眼前。这个冬天他抽条不少,但相比眼前的少年还是矮了多半个头。

阿九暗自小小叹了口气,面上当然不显:“你看,秧苗的叶形如针,茎也比杂草□□许多,轻易掐不断,你试一试。”

触及被早春泥水泡得冰凉的手指,涧生微微皱眉,而后神情仿佛更加明定了些,左右辨识杂草辨识得十分仔细,小心将秧苗还给阿九,便埋头苦干起来。

一时,秧田里只剩下脚踩过泥土的二重奏。

……

“哞哞。”一阵低低的叫声,将宁凭舟的思绪拉回现实。

“饿了吧,别急,马上就牵你去吃草休息。”抚了抚黄中带青的牛背,解开连着犁杖的皮套,宁凭舟一抬头,才看到齐七郎已从村中小径走了过来,正站在地头的石头上。

身旁足有大半人高的牛立刻欢快地又叫了两声,往前踢踢哒哒挪过去,挨在埂边用弯弯的粗角轻轻去顶齐七郎的手掌。

“阿芒倒与你亲近。”宁凭舟便道。

这头名叫阿芒的齐口耕牛便是宁凭舟同犁杖一道新添的大家当。

自从听说宁凭舟决定留下地自种,齐七郎便积极张罗着帮他买牛犁和其他农具。尤其知道宁凭舟犹豫一时半会没空搭牛栏,还直将自家牲口棚隔了一半出来借给他使。

“那可不,阿芒可是我在牲市上一眼便挑中了的。”齐七郎反手得意地揉了小牛的尖尖脑门两下,笑问,“今日地种得可还好?”

“起先还有些不知从何下手,后来便越发熟练了。”宁凭舟点点头,又笑道,“既决心归隐村野,若是几亩地也侍弄不好,那未免太过丢人了。”

“只是也不能忘记吃饭的时辰呀,”齐七郎指指天色,南边挂着的日头果然微微偏斜。

宁凭舟这下也有些惊讶,“本想着喂过阿芒便去村头,倒是劳动七郎兄先来找我了。”

“无妨无妨,”齐七郎摆摆手,“本来便说好了给你送饭,哪能让贤弟自己过去,这一来一回多费时间脚力?”

“这……”宁凭舟连忙开口。

齐七郎似是看出宁凭舟心中所想,立刻阻止:“饭菜我早在家中准备好了,用个午食花不了多长时间,铺子里也有樟哥儿他们照看,放心罢。”

“何况,今日的吃食,还得用自家厨间新搭的炉子烤出来才是最好不过的。”说着,他伸出手。

宁凭舟本也正想自己上来,但见齐七郎递手过来,便也欣然借力上了田埂,在一旁的溪水里濯过足,穿上木履,又将阿芒也牵过来,慢慢地往不远处比邻的两座宅院走。

一进齐七郎家的院子,便听得“嘎嘎”作响,鹅棚里数只半大小鹅叫个不停。

但见院落一角,一只生得格外不同、绒色深而有花纹、个头也更肥壮的小鹅正扑棱翅膀胡乱挣扎,原是长长的脖颈卡在了篱笆上。

对面,便是宁凭舟院子里的那方小池。

“这圈栏又得加高了,”齐七郎不由叹了口气,走去将它解救了下来,抓回棚子——现下这一群鹅倒都老实了起来——转头道,“否则等它再长大些肯定挡不住翻过去。”

宁凭舟便笑了:“‘水中花白鹅’*,倒也不失一番意趣。”

说罢去另一旁棚子边给阿芒添草和水,看它休息下来,又向鹅食槽里补了饲料,还查看过那只卡住的花鹅并无大碍才罢。

因这些日子常过来,他也不再那么拘谨,自从檐下大缸中舀了清水浣手,才在院子正中的圆石桌前坐下。须臾,齐七郎便端着食盘从西面颇为宽敞的厨房走出来。

“这么快?”

还未及近前,便有香味传来,本还不觉饥饿,宁凭舟这会儿只觉馋意被勾出来。

但见食盘上除了吐着热气的一只大肚壶,便是一叠金灿灿的烤制的炊饼。

这炊饼每个不过巴掌大小,上面洒满了白生生的芝麻,隐隐可见底下蓬松的酥皮,中间泛着一点点浅绿,底上有微微烤制的焦痕,散发着浓烈清香和油香,却一时分辨不出出自何种食材。

宁凭舟不由望向齐七郎。

“凭舟快些趁热尝尝。”齐七郎故作不答,只抬手为宁凭舟斟了一碗热汤。

宁凭舟只得拿起一块烧饼,才一口,便触到数层起酥极轻脆的面皮,芝麻的香最先扑鼻,再接着,一股清甜微烫的浓汁便溢出咬开的一角,顺着口咽滑下,留下清新持续的余香。

“这是……”熟悉,却还是想不起来。

“荠菜!”齐七郎也不再卖关子,“我前些天就看到道边野地有好几丛,不过却已有些老了,就挑带芽的嫩叶摘了在后园栽了几棵,没成想竟都活了。长到今日正是好吃的时候哩。”

掰开薄薄的饼衣,其中果然是翠绿晶莹、塞得十分实在的馅料。

宁凭舟不由叹了一声:“荠菜啊……”

——

打断和谐重奏的是一声饥饿的腹鸣。

涧生手上微微一顿,又继续清理田中漂浮的杂草叶,没察觉到前方的阿九已经停了下来,差点与他撞个满怀。

“你……”阿九转身才要说话,但见少年低垂着脑袋、仿佛有些害羞的样子,还是将“饿了”两字咽回去。

“你来帮我种田,我总要请你填饱肚子,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转而踱向地头,揭开田边放着的那只半掩的篮子,伸头一探看,不由一声,“哎呀!”

春耕这段时日是阿爹难得能给自己两顿饱食的时候,但没想到宁旺儿方才那一顺,竟将他的那份也顺去了大半。又或者,是阿娘早“知道”……所以今日就没准备那么多。

将篮子里仅剩的两个不大的糙米咸菜团子攥在手里,一转头,阿九却见涧生不知何时也上了田埂,钻进了草垛后,拖出一只黑黝黝、沉甸甸的双耳罐子来,正是阿九先前送进山里的。

“我给你,做吃的。”

“这怎行?”阿九头摇得像拨浪鼓,随即却听到清晰的“咕噜”一声,正是从自己肚子里传出。

他不由低下头,不好意思再去看涧生,想了想,踮起脚看了看四下无人经过,还是上前拉过涧生的手腕,不远处的芦苇丛旁有一块大石,小心搬开底下的几颗小石头,不多时,便扒拉出一口缺了角的小锅、两片包在麻布里的干净板石、一只不小的布口袋……

阿九于是扬起狡黠的笑,向涧生展示袋子里还余小半的浅褐色粗杂面:“放心罢,我在这里藏了东西,饿不着的。盐是我自己拿卤石煮的,米粮是帮村里的阿爷阿婆们干活换来的——不过其实也是他们有意照顾我的缘故。”

但一抬头,正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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