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的声音很轻，岁宁却听得清清楚楚。
“我还没出生，就会做梦？”
“将要出生的孩子也会怕。”
“我怕什么？”
银光在她眉心闪了一下。
祠堂不见了。
岁宁重新落进三万年前的钟渊。石台中央放着那枚银纹白卵，云岫坐在旁边，一只手贴着卵壳，脸色苍白。
卵里的小兽正在做梦。
它梦见自己永远出不了壳。外面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脚步声越来越远；它拼命抓挠，叫不出声音，也没有人回头。
就在这时，一缕黑雾从卵壳裂缝钻了进去。
黑雾贴在小兽耳边问：“想让他们回来吗？”
小兽不会说话，只在梦里用力点头。
“那便记住一个字。”
第一个“回”字落在它眼里。
梦中的小兽开始长大。它没有自己的脸，便照着卵壳里映出的影子长；没有自己的声音，便学会云岫叫“阿宁”的语气。后来岁宁的魂沿梦河离开，它被独自留在卵里，一遍遍做着那场无人回头的梦。
三万年过去，它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梦，还是卵中真正的孩子。
画面散去时，云岫的声音也淡了。
“它从你心里生出来，却不是你。阿宁，别因为它可怜，就把自己的命让给它。”
“那它能出来吗？”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又不知道？”
“做娘的也不是什么都会。”云岫笑了一下，“我若什么都会，你也不必睡三万年。”
岁宁鼻子一酸，还没来得及再问，额间银光便彻底散开。
这一次，没有声音回来。
祠堂里的白卵正在合拢。
卵壳上的人脸一张张沉下去。门外有人忘了自己为什么抱着牌位，随手将它丢在地上；有人展开家书，看见满纸空白，转身便走。
抱鞋的孩子仍没有松手。他哭得累了，靠在门边抽噎。
岁宁走到白卵前。
太一拦住她：“它在等你进去。”
“我知道。”
“知道还去？”
“那些记忆都在里面。烧了卵，人也许不会死，可他们以后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哭过。”
“孤与你一起。”
岁宁看了看他腕间的黑痕：“你不能去。她手里有半声钟，正等着再摸一次门。”
“你方才也听见了。她是你的噩梦。”
“所以我去。”
“岁宁。”
她抬头看他。太一扣在她腕上的手很紧，袖下那道黑痕又往上延了一寸。
“你守在外面。”她说，“如果我叫你，再进来。”
“何时叫？”
“打不过的时候。”
太一没有松手。
岁宁想了想，又道：“或者饿了的时候。”
“你现在就饿。”
“那不算，平时也饿。”
门外杜衡急声道：“卵要闭合了！”
太一最终放开她，将一缕金火压进她掌心：“半刻钟。”
“半刻钟后呢？”
“孤拆门。”
“这是人家祠堂。”
“天庭赔。”
杜衡在旁边听见，嘴唇动了动，没敢说折柳城归地府与城隍共管，未必能找天庭报账。
岁宁踏进白卵。
壳内比外面大得多。无数房屋、街巷和坟冢倒悬在空中，每一处都坐着一个已经被忘掉的人。他们仍活在亲人的记忆里，却不知道自己只剩一段梦。
卖面的男人坐在小桌前，低头等一碗不放葱的面。
穿旧鞋的男人蹲在河边，给孩子削一只木鸟。
还有许多人只是站着，隔着一层梦，看自己的家人从身边经过。
白卵少女抱膝坐在最高处。
“你来抢他们？”
“他们不是你的。”
“也不是你的。”
“所以还给记得他们的人。”
少女低头笑了一声：“你总说得轻巧。记得以后呢？那个卖面的女人会继续哭，孩子会知道父亲再也回不来。你把痛苦还给他们，便算救人？”
岁宁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小桌边，端起男人面前那只空碗。碗里有他妻子记得的所有细节：不吃葱，爱放辣椒，筷子惯用右手，吃到最后要留一口汤。
也有他病重时的喘息、妻子没能赶上的最后一面，以及灵堂前一整夜的哭声。
这些东西黏在一起，谁也没法只拿甜的。
“可以慢慢分。”岁宁说。
“你分得完吗？”
“今天分不完，明天接着。”
“明天？”少女抬头，“你以为自己还有多少明天？”
四周景物骤然一变。
洪荒的街巷褪去，岁宁又回到那间熟悉的屋子。雨点敲着玻璃，床头摆着水杯和退烧药。人形的她躺在床上，额发被冷汗浸透，手机从掌心滑下去。
屏幕上是一个没有拨出去的号码。
那是她在人间记忆中最后一夜。
她记得自己病了几天，以为睡一觉就会好。窗外一直下雨，邻居家的门开过一次，很快又关上。她想下床倒水，脚刚落地，眼前便黑了。
后来发生什么，她不知道。
“你就是这样死的。”少女走到床边，“没有人发现，也没有人记得。你同外面那些亡者有什么分别？”
岁宁看着床上的自己。
“所以你才一直找东西吃？”
“什么？”
“饿着死的？”
少女脸上的神情空了一瞬：“你发着高热。”
“我知道。可冰箱里还有半盒馄饨，我本来想起来煮。”岁宁伸手碰了碰床头的药盒，“早知道会死，应该先把馄饨吃了。”
“你不怕？”
“怕。”她说，“可已经死过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少女身后浮出那间面馆、停在十七层的电梯和她摔过跤的大堂。只要再往前一步，便能回到那一世。
“跟我回去。”少女向她伸手，“这一次你不会死。我会让所有门都重新打开。”
岁宁问：“回去以后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同谁吃？”
“你想要谁，就有谁。”
“太一也能去？”
少女停顿了一下：“他属于这里。”
“那不去。”
“你在那里活了那么多年，就为了一个才认识七日的人？”
“不全是为了他。”岁宁掰着手指数，“我还没学会把梦分干净，枕水城答应老赵的脸没找全，折柳城外那碗面也还热着。明天早上我想吃鱼粥，让陈娘子少放点姜。太一昨夜没睡，今天也得把他的梦收拾了。”
她数完，自己都觉得事情很多。
“你问我想做什么，我现在告诉你了。”
少女的手慢慢垂下去。
“你想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别人。”
“活着本来就会碰见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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