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宅翻新的事,林雾找了家熟人介绍的装修公司,姓方的女设计师,四十来岁,说话利索不磨叽。头回上门量尺寸,方工在温女士那间屋里转了两圈,拿手敲了敲墙,又蹲下去看地板,站起来说了句:“这屋子好些年没住人了吧?墙皮空鼓得厉害,得铲到红砖重新抹灰。地板倒是实木的,老货,打磨一下还能用,比现在新买的强。”
林雾靠在门框上点头:“墙随便弄,地板给我留着。我妈当年挑的好木头,铺的时候我还在旁边递过钉子。”
方工拿着本子记:“行。柜子要打吗?”
“打。这边整面墙做书柜,顶天立地的,我妈那些书和资料得摆得下。窗户不动,那扇窗采光好,她以前就爱坐窗边看书。”
谈得差不多,林雾送方工出门,回来一个人站在温女士屋里。家具都搬空了,就剩个老式樟木箱子搁在角落,箱子盖上落了厚厚一层灰。这箱子她记得,温女士当年当宝贝,钥匙随身揣着,林雾小时候好奇问里头装的什么,温女士就说“等你长大了给你看”。后来温女士走了,林雾收拾遗物的时候翻到过这把钥匙,跟手札搁一块儿,她当时随手扔抽屉里了,樟木箱子一直没动过。
她回屋翻了半天抽屉,在个旧铁盒子里摸出那把铜钥匙,锈得发黑。拿回来捅进樟木箱子的锁孔里,拧了两下,咔哒一声开了。
箱子里头塞得满满当当。最上头是几床老粗布被面,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了,叠得整整齐齐。掀开被面,底下是温女士的旧衣裳,一件藏青呢子外套,一条灰羊毛围巾,叠得板板正正,围巾里头裹着个油纸包。林雾把油纸包拿出来,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五摞用牛皮筋扎着的旧版人民币,一百块一张的,总共五万整。
钱底下压着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上贴了张白纸条,温女士的字:九八——〇三,厂里账目往来备忘。
林雾蹲在箱子跟前,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就是九八年三月,工整的钢笔字写着:三月十二,从家里存折支五万,垫发二月工资。三月十五,购原料钢筋,付现金八千。四月二,收宏达货款一万二,存公司账户……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每笔后面都备注了经手人和凭证号。翻到最后一页,是〇三年底,写着:补回存折五万整。账清。底下签了温女士的名字,还按了个手印。
林雾蹲在那儿看了半天,鼻子有点酸,但没掉眼泪。她妈这人,一辈子仔细,连垫给厂里的私房钱都单独记个账本,跟公司账目分开,一分一厘都不含糊。林晚晚拿“挪用公款”四个字来泼脏水,温女士要是还在,估计能气得拿账本敲她脑壳。
她把账本和钱原样包好放回箱子,拿手机拍了张账本封面的照片发给老赵:林晚晚那个诽谤的事,证据我手里有全套了。等她出来要是还敢蹦跶,直接起诉,不用客气。
老赵回得飞快:收到。这账本你放好了,别弄丢。
林雾:丢不了。我妈藏东西有一套,这箱子搁墙角十几年我都没想起来翻。
她站起来把樟木箱子锁好,钥匙揣自己兜里。方工那边通知瓦工后天进场,她得赶在那之前把温女士屋里的东西全清出去。陈叔听说她要收拾屋子,主动请缨来帮忙,周末扛着俩大纸箱子就上门了。
两人忙活了一上午,把书柜里那些老书老资料一摞一摞往外搬。陈叔搬着搬着忽然“嘿”了一声:“林总,你过来看这个。”
林雾凑过去,陈叔手里拿着个牛皮纸档案袋,从书柜最里头那层掏出来的,袋子封面上写着“鼎盛改制方案初稿——温xx”,日期是〇二年。陈叔把袋子拆开,里头是厚厚一沓手写稿,温女士的字迹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页,旁边还用红笔批注,改得花花绿绿的。
“这玩意儿当年要是真按你妈这个方案走,鼎盛后来能少走十年弯路。”陈叔翻着稿子直咂嘴,“你看这儿——她提的是全员持股加民主选举管理层,林建国非搞家族世袭那一套,两人吵了不知道多少回。最后你妈让了步,方案压箱底了。”
林雾接过稿子翻了翻。温女士在某一页空白处写了一段话,跟方案本身没关系,像是随手记的:小雾今天说学校要交班费,苏婉说没钱,孩子哭了。我从存折上取了五十给她,让她别跟苏婉说。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林雾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稿子合上,对陈叔说:“这个单独装一袋,别跟别的混一块儿。”
陈叔瞅她脸色,没多问,找了个干净文件袋给装好了。
书柜清完清衣柜。温女士的衣裳不多,件件都是老款式,呢子大衣、的确良衬衫、两件手织毛衣。林雾抖开一件墨绿色的开衫毛衣看了看,针脚细密匀称,领口袖口都没起球,温女士手巧,织的东西比苏婉那条歪七扭八的围巾强了不知道多少倍。她把这件毛衣单独拣出来放自己柜子里,打算天冷当家居服穿。
下午方工带工人来拆墙皮,电钻一响满屋子灰,林雾躲到院子里坐着喝水。陈叔也跑出来拍身上的灰,两人蹲在腊梅树底下闲聊。
“叔,你说我妈当年要是没嫁林建国,她自己干鼎盛,能干成什么样?”
陈叔嘬了口烟,想了想:“你妈那人,本事比你看见的大。她要是自己干,鼎盛可能做不到今天这个规模——她心不够黑,扩张的时候下不去狠手。但跟着她干的人,没一个会后悔。你看我,跟了她二十年,穷是穷过,但心里踏实。”
“那倒是。”林雾点了点头。
方工在里头喊她,说书房水电线路要重新排,让她进去确认插座位置。林雾拍拍手站起来,刚走到门口手机响了,老赵打来的。
“林总,苏婉那个减刑申请批下来了,减了八个月。按日子算,明年开春就能出来。另外林晚晚那边——”老赵顿了顿,语气有点微妙,“她最近表现确实不错,管教说她干活踏实了,也不跟人闹了。心理辅导课一节没落,还主动申请去帮厨。前两天监狱搞技能比赛,她拿了个面点组第三名,做了一屉花卷,管教拍了照片传给我了。你要不要看?”
林雾愣了一下:“林晚晚?做花卷?”
“可不。照片我发你微信了,你瞅瞅。”
林雾挂了电话点开微信,老赵发来一张照片,监狱食堂操作间里,林晚晚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站在案板前头,面前摆着一屉刚出锅的花卷,拧得还有模有样的,她脸上挂着笑,瘦是瘦了不少,但气色看着还行。照片底下老赵配了行字:她说等出来之后去早餐店打工,学门手艺,不靠你了。
林雾把照片放大了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揣兜里,冲方工喊了声“来了”,进屋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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