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前后，老城早晚凉得厉害。院里的桂花早落尽了，剩几根秃枝子，风一吹就晃，影子在青石地上划拉来划拉去。墙根底下那排葱倒还绿着，就是长得慢，叶子细瘦，跟营养不良似的。林雾拿淘米水浇过两回，也没见旺，叶子尖上还是泛了黄。阿姨说天凉了，葱就这样，别指望它蹿个儿，能吃一茬是一茬。
林雾的早晨还是那套：起来烧水，泡一杯茶，在院里站一会儿，看看天。天要是晴的，她就多站一会儿，天要是阴着，她就少站一会儿。然后做早饭。有时煮粥，有时下碗面，有时就热两个昨天剩的包子。阿姨来得比从前晚些，说反正没什么事，多睡一会儿。林雾说行，您几点来都行，早饭我自己能弄。
那天早上她正蹲在院里拔葱，手机响了。老吴打来的，说三号车间那台老冲床早上开机的时候“咣当”一声响，吓了人一跳，操作的小伙子不敢接着用，问她怎么办。她说：“先停了，别动。给王师傅打个电话问问。”老吴说：“打了，王师傅说他一会儿过来看看。”她说：“那行，我一会儿也过去。”
吃完早饭去公司。路两边的树黄了大半，风一吹叶子哗哗往下掉，环卫工扫了又掉，掉了又扫，有个大姐索性把扫帚往树底下一杵，站在那儿等风停。林雾从旁边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姐也看见她了，点点头，笑了一下。她点点头，开过去了。
到公司楼下，碰见老吴从大门出来，手里拎着一兜子菜。她问：“你这是上班还是买菜？”老吴说：“食堂赵师傅让带的，说今天中午做萝卜炖羊肉，市场上萝卜比食堂采购的便宜两毛，让我顺路捎一兜。”林雾说：“赵师傅这账算得可真细。”老吴说：“那可不，他说了，省下的钱给大伙多加个菜。”她看了看那兜萝卜，说：“这萝卜不错，挺水灵的。”老吴说：“赵师傅专门挑的，说太老的糠心，太嫩的没味。”
到了车间，王师傅已经蹲在冲床旁边了，耳朵贴在机壳上听。旁边站着操作的小伙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一脸紧张。林雾走过去问：“怎么样？”王师傅直起腰，说：“里头有个轴承碎了，碎片卡住了，问题不大，换一个就行。”操作的小伙子赶紧说：“林总，不是我操作的问题，我按规程来的……”林雾说：“没人说是你的问题。机器老了，出毛病正常。你发现得及时，停机停得对。”小伙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
王师傅说：“我让维修班去仓库找轴承了，一会儿换上就好。”林雾说：“那您盯着点。”王师傅说：“我盯着，你忙你的去。”她走的时候听见王师傅跟那个小伙子说：“你刚才那一下停得对，听见响声不对就停机，这个习惯好，往后就这么干。”小伙子说：“谢谢王师傅。”
上午在办公室看文件。公益助学那边发来的回访记录她翻了两遍，有个学生期中考试成绩掉下来了，底下备注说是因为家里出了点事。她给负责人发了条消息：“这个孩子让老师多留意，别光盯着成绩，问问家里什么情况，需要帮忙就说。”负责人回：“好的林总，我下午去学校一趟。”她又想了想，加了一句：“去的时候别空手，买点文具什么的。别说是我让买的。”负责人回了个“明白”。
处理完这些她给律师打了个电话，问林建国的减刑申请进展。律师说：“还那样，监区那边不松口，说他态度消极，不配合改造。”林雾说：“那就算了，不用再跟了。”律师说：“您确定？要是继续申诉的话……”她说：“不申了。他在里头怎么样，是他自己的事。”
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天。秋天太阳高，照进来一片亮，把桌上的文件都晒得发白。她想起上回探监，林建国哭着说“能不能偶尔来看看我”，她说了“不必”。现在想想，那两个字说得挺干脆的，也没后悔。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水是温的，喝着正好。
中午在食堂吃的萝卜炖羊肉，赵师傅炖得烂，萝卜吸饱了汤，比肉还好吃。她吃了两碗饭，吃完跟赵师傅说：“明天还做这个。”赵师傅说：“那不行，连着吃该腻了。明天做排骨。”她说：“也行。”赵师傅又说：“羊肉还剩半扇，我冻上了，过几天再炖一回。”她说：“你看着安排。”
下午没什么事，她提前走了。去了一趟城南的旧货市场，想淘个旧木架子放院里搁花盆。市场在一条老巷子里头，地上铺的石板都磨得发亮，两边摆摊的一个挨一个，卖什么的都有——旧钟表、旧收音机、旧书、旧碗碟、缺了腿的椅子、掉了漆的柜子。她逛了半天没看着合适的木架子，倒是在一个摊上碰见个旧茶壶，紫砂的，壶底磕了一小块，老板说十块钱拿走。她拿起来看了看，壶形还行，就是盖子松了，一掀就掉。老板说：“你回去拿胶粘一下就行。”她掏了十块钱买了，又逛了逛，买了个旧铁皮盒子，五块钱，打算拿回去装种子。
回家把茶壶拿砂纸把磕口磨了磨，搁在茶盘上当摆设。阿姨看见了说：“你又淘这些破烂回来。”她说：“十块钱，比新的便宜多了。”阿姨拿起来看了看，说：“这壶形倒是好，就是盖儿松了，小心倒水的时候掉下来砸了脚。”她说：“我就搁着看，不使。”
第二天是周末，她哪也没去。上午把院里那棵老桂花树的枯枝修了修，修下来的枝子捆了一捆搁在墙角，等干了当柴火烧。阿姨说：“你那桂花树明年得施肥了，今年花明显少了。”她说：“行，开春施。”阿姨又说：“你妈那会儿种这树的时候，树苗才这么高。”她拿手比了比，大概到腰那儿。阿姨说：“你妈说等树长大了，夏天好遮阴。你看现在，树是长大了，她人没了。”林雾没接话，把剪下来的枝子往墙角抱了抱。
下午王师傅打电话来，说在家闲得难受，想回车间转转。林雾说：“您来呗，又没人拦着您。”王师傅说：“那我明天上午去。”她说：“来的时候帮我带两斤您家门口那家卤牛肉，食堂赵师傅说那家的好吃。”王师傅说：“你倒会使唤人。”她说：“顺路嘛，您反正要从那儿过。”王师傅说：“行吧，我给你带。”
周一一早王师傅真来了，拎着两斤卤牛肉往她桌上一搁，说：“你妈以前也爱吃这家的，每回我去她那儿都让我带。”林雾说：“那我替她吃。”王师傅说：“你妈那会儿边吃边说咸，吃完了下回还让带。”她说：“我妈那人就这样，嘴上挑，实际上什么都吃。”王师傅说：“可不，有一回她嫌我带的牛肉太咸，自己端着碗去厨房拿开水涮了涮接着吃，吃完了还说‘下回少搁点盐’。”
中午食堂把卤牛肉切了拼盘，赵师傅另炒了两个菜。王师傅坐林雾对面，吃了两碗饭，说：“你这食堂的米比我家的好。”林雾说：“那肯定，食堂采购比你自己买便宜。”王师傅说：“下回我上食堂买米得了。”赵师傅在旁边插嘴：“那你得提前说，我好报计划。”王师傅说：“报什么计划，我拎个袋子来装就行。”赵师傅说：“那不行，有数的。你多装了别人就少了。”王师傅说：“那我按市场价给钱。”赵师傅说：“给钱也不卖，这是公司福利。”王师傅转头跟林雾说：“你看这人，死心眼。”林雾说：“赵师傅做得对，您别跟他争了。”
下午王师傅在车间转了一圈，回来说三号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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