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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审讯寒堂,旧梦碎尽

司法中心的中央空调常年设在二十四度,风口对着走廊吹,吹得人后脖颈发凉。门外拉着警戒线,围观的人还没散,闪光灯隔着玻璃一闪一闪,像隔着水看火。门一合上,所有声音都被削掉了,只剩鞋底蹭地、钥匙串轻碰、审讯室里录音笔启动时那一声短促的“滴”。

林建国、苏婉、林晚晚是分三辆车送来的。下车时林建国鞋带松了,法警提醒了一句,他低头看了半天,没弯腰,最后是法警蹲下去替他系好的。苏婉手里攥着一包纸巾,进门前问能不能补个妆,法警说不能。林晚晚一直低着头,头发遮着脸,走到第二道门时忽然问:“我能给我妈打个电话吗?”法警说:“现在不行。”

三间审讯室隔得不远,门一关,各是各的。

最中间那间,林建国坐在专用座椅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椅子是旧的,坐垫边缘裂了一道口,他一动,里面海绵就往外挤一点。他穿了一身素色夹克,鬓角花白,没染,乱糟糟地翘着。对面两个办案人员,一个年轻些负责记录,一个年纪大些翻卷宗。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水已经凉了,杯壁挂着一圈水痕。

“林建国,姓名、年龄、职业,先核对一下。”年纪大些的办案人员语气平常,像在银行柜台办业务。

林建国报了。声音还行,至少第一句没抖。

问询从鼎盛集团早期资金开始。办案人员把一份发黄的合同推过来,指着一行小字:“温女士婚前个人资产清单,第一页,专利转让合同,1998年6月。你看一下签名。”

林建国低头看了很久。合同边角卷着,温女士的签名在右下角,笔画细,收尾带一点往上挑。他认得。当年还是他陪着去办的,那天热,温女士在办事大厅门口买了两根冰棍,一根奶油,一根绿豆,绿豆的化得快,她吃得急,滴在手背上。

“年代太久了,”他说,“有些细节记不清。”

办案人员没接话,又推过来第二份。银行流水,密密麻麻,几笔大额转账用荧光笔标了黄。收款方是三家壳公司,注册地址一模一样,是一家打印店的二楼。再往后翻,是股权变更记录,温女士名下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权,分四次转出,最后一次的签字日期,是温女士住院做手术的第三天。

林建国的手指在纸边上蹭了一下,纸页发出很轻的“沙”声。他端起纸杯喝水,水凉,喉结滚了两下。

“这些公司你实际控制吗?”

“当时……是朋友在管。”

“哪个朋友?”

“时间太久……”

办案人员把一张工商登记信息翻出来,股东栏里填的是林建国远房表弟的名字。表弟前年因为虚开发票被判过,卷宗里还有笔录。林建国看了一眼,把纸杯放下了。

真正让他坐不住的是后面那一段录音。录音不长,音质有点闷,像隔着门录的。里面是他自己的声音,压得很低:“先别让她出来,关两个月,等她服软。医生那边你安排好,别留把柄。”紧接着是苏婉的声音:“诊断书写偏执型,行不行?”他回:“写严重一点,越严重越好。”

录音放到这里,办案人员按了暂停。

“这是去年三月,你在书房打的电话。来源合法,已经做过鉴定。你听清楚了吗?”

林建国没说话。他盯着桌面上那支录音笔,黑色,很小,指示灯一明一灭。他忽然想起林雾小时候发烧,他半夜抱着去医院,挂号排队,林雾趴在他肩上说“爸爸我冷”。那时候他还没钱,外套是旧的,拉链坏了一半,他用围巾把孩子裹住。后来有钱了,外套换了,拉链好了,人却走散了。

“我无话可说。”他开口时嗓子像砂纸磨过,“都是我做的。”

办案人员没催他,只把笔录一页页翻过去,逐项问:“早期创始资金来自温女士,属实吗?”

“属实。”

“通过空壳公司转移资产、偷税,属实吗?”

“属实。”

“联合家人伪造精神诊断证明,非法限制林雾人身自由,属实吗?”

林建国停了两秒。那两秒里,审讯室空调忽然嗡了一声,又低下去。他点头:“属实。”

签笔录时他手抖,名字写得歪,最后一笔拖出去老长。他问能不能再喝杯水。年轻办案人员给他续了半杯温水。他捧着杯子,没喝,忽然问:“林雾……她今天来了吗?”

办案人员说:“她在该在的地方。你先签。”

隔壁那间,苏婉的脊背挺得很直,挺了不到十分钟就塌了。她脸上的妆已经花了,粉底在鼻翼两侧浮起来,眼线晕到眼下,像两道没擦干净的灰。她进门时还习惯性地把头发往耳后别,后来手一直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办案人员先问她:“你明知林雾没有精神疾病,为什么多次联系医生出诊断报告?”

苏婉说:“我只是咨询,是医生建议住院观察。我是她母亲,我还能害她吗?”

办案人员把医院存档证明推过来。上面有医生的证词,说苏婉前后找过三次,最后一次在停车场塞了一个信封,里面是现金。转账记录也调出来了,分两笔,一笔走银行卡,一笔是微信,备注写着“辛苦费”。苏婉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那是……挂号费。”

“挂号费走微信备注辛苦费?”

她不说话了。

问询接着往下走。办案人员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打印着家长群的聊天记录。苏婉的头像是一朵白兰花,发言时间前年九月:“我家大女儿性格孤僻,大家别介意,孩子之间玩不到一块儿也正常。”下面有家长回“理解理解”。再往下翻,是她跟林晚晚的语音转文字:“你别跟她玩,她有病,回头赖上你。”林晚晚回了一个“知道啦”的表情包。

办案人员把语音放了一遍。苏婉自己的声音从录音笔里出来,带着一点笑,很轻,很日常,像在说今天菜咸了。她肩膀缩了一下。

“你长期差异化对待两个女儿,刻意制造姐妹隔阂,公开贬低林雾,默许林晚晚对她言语羞辱、社交排挤,是否属实?”

苏婉眼泪掉下来了。她哭的时候习惯捂嘴,这次没捂,眼泪直接砸在手背上。她说:“我就是……太怕了。我怕她太亮眼,盖过晚晚。我怕别人发现我这个妈做得不行。晚晚嘴甜,会来事,带出去有面子。林雾她……她不爱叫人,亲戚来了她就点个头,人家背后说我不会教孩子。我听了难受。”

“所以你就说她有病?”

“我开始没想说有病……”她吸了一下鼻子,“后来晚晚在学校跟人吵架,人家说‘你姐都不理你’,晚晚回来哭。我就想,干脆说她精神不好,大家就都让着她了。我没想关她那么久,是建国说先关两个月……”

“诊断证明是你去办的。”

“是。”

“舆论也是你散出去的。”

“我就是跟几个朋友说了说……”

“你朋友在群里说,你又转到别的群。林雾的大学同学、前同事都收到了截图。这叫‘说了说’?”

苏婉把脸埋进手里,哭声闷在掌心里,含含糊糊的:“我那时候鬼迷心窍了。我怕她翻身,怕她好了以后别人看我笑话。我伺候这个家这么多年,我不想让人说我连个女儿都管不住……”

办案人员等她哭了一会儿,才说:“个人虚荣不能成为伤害别人的理由。你女儿林雾没有病,你比谁都清楚。”

苏婉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忽然问:“晚晚……晚晚会怎么样?她还小,她不懂事,都是我们让她……”

“各人各案。她成年了,自己说的话、做的事,笔录里都有。”

苏婉又哭,这次没出声,只是肩膀一抽一抽。她签笔录时手滑,笔掉在地上,捡起来又掉了一次。年轻办案人员替她捡了,放在桌角。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小。

最靠里那间,林晚晚从一开始就没坐稳。她蜷在椅子上,膝盖缩到胸口,肩膀一抖一抖。纸巾盒放在桌角,她抽了三张,揉成一团,又抽两张。办案人员问姓名,她答得断断续续,问到职业,她愣了一下,说“学生”,又补了一句“刚毕业”。

问询开始时,她摇头摇得很急:“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以为姐姐真的做错了,爸妈说她有病,我就信了。我不是故意的……”

办案人员没跟她争,只把一份打印材料推过去。是她自己的朋友圈截图,时间去年六月,配图是一杯奶茶,文字是:“有些人看着正常,其实疯起来吓死人。”评论区有人问“说你姐?”,她回了一个“嘘”的表情。

“这是你发的吗?”

林晚晚盯着屏幕,眼泪把纸打湿了一小块。她点头。

办案人员又翻出一段群聊记录。是她们小姐妹的群,林晚晚在里面说:“我妈不让我跟她玩,说她有病,会赖上我。”下面有人回“那你姐挺惨”,她回“惨什么,她自找的”。

“这是你发的吗?”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最后点了头。

“去年十月,你生日宴,林雾去了吗?”

林晚晚的肩膀猛地缩紧。那天的事她记得清楚。生日宴在酒店三楼,来了很多人,她穿了新裙子,切蛋糕时林雾站在角落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标签都没拆。苏婉说“你别过来添乱”,林雾没说话,把纸袋放在服务台上就走了。后来林晚晚跟朋友去储物间拿气球,看见林雾蹲在走廊尽头系鞋带,她没叫她,绕过去了。再后来,不知道谁把储物间的门锁了,林雾在里面待了半个多小时,是保洁阿姨开的门。林晚晚知道,但她没回去找。

“你知道她被锁在储物间吗?”

“我……后来听说的。”

“你当时知道。”

她哭出声来:“我怕我妈骂我。我妈说别管她,让她长长记性。我就……我就没管。”

办案人员把笔录往前翻了一页:“还有一次,你在直播里说‘我姐精神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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