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房子的房东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女儿在省城的国营大厂里当小领导,要把老人接过去同住,于是空出了旧宅子出租。
他急着去颐养天年,所以搬家这事儿进行得十分顺利。
张寻找了两三个跟她关系还不错的工友帮忙,一人许了包烟,也就半天的工夫,余秋野就蹲上了新家的茅房。
房子坐北朝南,里屋当主卧,外间则承担着客厅加餐厅的功能,院里还有煤房和单独的压水井。
考虑到要兼容小舅子,张寻又在墙角特意搭了个木板床。
虽然空间和面积比不上乡下的房子,但相较于鸽子笼一样的家属院来说,已经很让张寻满意了。
至少躲在里屋亲嘴儿不会被小舅子和邻居围观,甚至还能更过分些。
余秋野的月子生活乏善可陈,无非是吃了睡睡了吃,被老婆和兄弟供在家里当吉祥物。
一直等到孩子满月,张辛夷终于有点儿可爱的样子了。
褪去了肿眼泡和胎皮,像一颗吸饱了水的葡萄干,圆润饱满,胳膊腿上也长出了婴儿肥。
赵素君自打得了这个孙女整个人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成天嚷嚷着要在村子里大办满月酒,被余秋野以“提倡节俭朴素、新事新办”为由拒绝了,整得他这个当爷爷的很是郁闷。
当初想来伺候月子被儿息夫儿婉拒,如今想给孙女办个满月酒又被挡了回来,给自己闷在屋里两天没说话。
余秋野听完张简的转述哭笑不得,只好答应可以在县里至亲好友间小范围吃顿饭,算是满足老辈子对添丁之喜的执念。
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过得飞快,四月的天气乍暖还寒,又到了牛马放牧吃草的季节。
县里对产夫的优待还算不错,除了发放的那几块钱生育补助外,上下午还各有一次半个小时的哺乳时间。
新家离革委会也就几百米,张辛夷平时都交给舅舅带,余秋野每天溜达着来回,连放风带摸鱼,悠闲自在。
为了抓紧时间压榨人才,周桂英亲自给他安了个“基建项目主办会计”的头衔,归在财贸组财政股下头。
没有行政级别,但业务上权重很高,负责全县重点工程项目的经费核算和审验,其中就包括在建的百货仓库。
七十年代还没有成文的法定亲属回避制度,所以即便知道他女人就在这项目里做小工,但到底不是拿权的,也就放心交给他去做了。
余秋野接手后一直惦记着年前张寻提到的建筑队队长的小动作。
他把所有相关的材料全收集过来,铺了满桌挨个儿过。
这不查不知道,一查还真让他揪住了几条狐狸的尾巴毛。
和他交接工作的,正是上次他帮着打下手的那位黄干事,比他大不了一轮,说话办事相当利索。
对方一听余秋野正式加入财政股,又深得领导倚重,当即搬来一沓子资料,把所有档案掏出来一一介绍给他。
“这是预算单子,这是月报,还有领料单和损耗台账……”
余秋野一边听一边翻,倒是没发现前期立项有什么纰漏。
他指尖轻轻点在桌面,思索片刻,忽然抬起头:“姐,这个项目现在有没有啥问题?”
“没有啊,咋了?”
“没咋。”余秋野眯起眼睛露出职业微笑,“刚接手,摸个底,免得到时候领导问起来两眼一模瞎。”
他放缓了翻页的速度,时不时问上两句,权当新手了解情况,随后精准抽出工人花名册、考勤表等详细材料,佯装疑惑地皱了皱眉:
“姐,咱每月的档案都要这么细吗?”
黄干事凑过来一瞅,哦了一声:“不用,这不是前几天隔壁省一个卫生所的工程出事儿了嘛,说是挖地基没放坡,土方塌了,死了这老些——”
她连说带比划,伸手比了个五,面露惋惜,“这事儿闹得挺大,最近全省都在紧抓安全生产,天天检查,这些都是迎检用的。”
最近消息有些闭塞的余秋野愣了一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和她道了谢。
黄干事笑得敞亮,只说有问题再找她,便抱着卷宗下厂子跑业务去了。
目送她离开,余秋野脸上的笑意收了大半,重新将目光落在眼前这堆材料上。
既然已经知道了吴菲有偷藏建材的小动作,他决定采纳张寻的建议,先从耗损单下手。
趁着下午没什么事儿,他去档案室翻出了往年几个建成项目的账本和台账,单独逐项核对。
红砖、砂子、水泥、石灰……
他埋头算了小半天,终于大致摸出了一个合理损耗的区间。
啧。
果然有猫腻。
单拿红砖来说,按照正常标准,同规模的项目最高损耗率基本都维持在2.8%~3%。
但百货仓库这个项目的报损率却普遍高出平均值,个别月份甚至能到3.5%。
砂子的报损率也比正常值高出至少0.5个百分点。
他将计算草纸上几个存疑的数据圈起来,咬着铅笔屁股凝神思索。
单次报损的数量相当之少,这几个小数点搁在五位数后头,连买块儿泡泡糖的零头都不够。
要想从中挑毛病无异于米缸拣沙,但凡是个正常人都懒得留意,毕竟没人跟他一样闲得蛋疼。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项目开工建设仅有半年,多报的建材换算下来也就几十块钱。
几十块……
莫非这一个县的国营建筑工程队队长,竟缺钱到揭不开锅了?
顶着侵占国家紧缺物资的巨大风险,结果贪得这么寒碜。
不过积少成多、聚沙成塔,兴许人家打得就是细水长流的主意也说不准。
一时半会儿参不透其中关窍,余秋野索性不再折磨自己的脑细胞,伸了个懒腰,收拾收拾回家喂孩子。
他这边刚合上账本,工地上也差不多到了收工的点儿。
说起来最近这段时间,张寻在工地上都要混成大姐大了。
她有力气会干活,干啥都比别人快,没做过的活儿一看就懂、上手就会。
砌墙、和泥、搬砖、绑钢筋……只要交给她那绝对不含糊,撸起袖子就是干。
哪位工友需要帮忙她都乐意搭把手,反正顺手的事儿,没什么可计较的。
再加上她识几个字——多亏息夫儿教导有方,虽然写得不咋地,但平日里替工友们代笔两封家书还是绰绰有余。
这一来二去,她已经彻底打入工人阶级内部,在一众大老粗里脱颖而出,成功当选吴菲的头号眼中钉。
被这根钉子扎得浑身刺挠的吴菲猛吸一口烟,视线死死锁在远处那道挺拔的身影上,愈发觉得心头不爽。
他爹的。
原以为这小子是个三棍子打不出屁来的闷葫芦,没想到居然是个滑头,操。
平日里这帮人哪个见她不是耗子见猫?
姓张的犊子才来了几天,倒是把她多年攒下的威风分走半拉,混得比她还像个工头。
照这么下去,再干两天怕不是要骑在头上拉屎了。
狗日的,该不会是惦记她屁股底下这把椅子吧?
吴菲越琢磨越来气。
她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唠嗑的女人,舌尖一顶,裹着口水将烟蒂吐到地上,鞋底用力碾灭……
张寻最近没来得及剪头,发梢半长不长,被她挽了小半撮扎在脑后,余下的则自然垂在颈侧。
此发型乃息夫儿严选,说有唱跳爱豆的味道。
然后兴致满满地教她跪在床上唱了一句“就这样被你征服,切断了所有退路”。
这歌没听过,但唱出来莫名很爽。
唱完她就把对方压进被窝酣畅淋漓地征服了一番,心情可谓美哉。
张寻脚蹬着锹沿,裸露的小臂肌肉一绷,手腕用力兜起一锹黄沙,轻松铲进推车里。
此时临近下工,路过的工友见她还在忙,便拿过一旁的铁锹来帮衬,同她唠闲嗑。
俩人干完活儿正要收拾东西各回各家,忽然从工地那头刺进来一道不甚友善的声音:
“张寻!”
王玉两手插兜吊儿郎当地晃过来,扬着下巴看向她。
可走近了又发现在身高气势上被压制得有点儿惨,于是抿着唇悄摸声儿往后蹭了一步,煞有介事地清了清嗓子:
“吴队找你,在工棚。”
张寻闻言静默了一瞬:“啥事儿?”
“啧。”王玉瞪着眼睛,嘴角歪向一旁,“我哪知道!”
她一想到这人分明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却如此命好,就浑身上下没一处舒坦,自然也就没什么好脸色,甩下一句“快着点儿啊”转身就走。
“寻姐……”一旁的刘佳眨眨眼,指着王玉愤然离去的背影,“你俩结梁子了?”
梁子?
张寻面不改色,语气平淡:“不记得。”
联想到近来吴菲明里暗里的排挤和刁难,这架势,她倒觉得姑侄俩是单纯看不惯她。
此番刻意出风头倒不是自己多想拿权,只是她深知做小工永无出头之地。
现在年轻身体好,可架不住年过半百后还能这么干。
她现在离了黄土地除了打工没别的出路,既然如此那不如早做打算,争取往上走走。
将来手底下有姐妹了,虽然不能私自揽工程单干,但从国营工程队里单拎出去成立个分队也不是没可能。
结果她这还没怎么着呢,吴菲就坐不住了。
还真够没定力。
“寻姐,那你快忙去吧,我先回了。”
知道这姐们儿在吴队面前很是得脸,刘佳识趣地准备开溜。
“好。”张寻随口应着,视线穿透漫天翻滚的尘埃,落在工棚的方向,忽然侧过头,“刘佳,等会儿。”
后者不明所以地看过来。
她将铁锹用力插进沙堆,摘了手套丢给她:“等我一道回,路上有事跟你说。”
刘佳愣了一下,满脑子问号,但还是点了点头:“成,姐,那我搁这儿等你。”
张寻拍拍她胳膊,抬脚往工棚走去。
这屋子说是办公室其实就是木架荆条抹黄泥,支了油毡布,临时搭了歇脚用,供吴菲平时躲清闲,以及骂人加抽烟。
她掀开帘子进去,就看到对方正歪在条凳上吞云吐雾。
空气肉眼可见的浑浊发灰,估计每呼吸一口都会折寿一分钟。
“吴队,你找我?”
“呦,小张来了。”
吴菲朝天吐出一口烟,挤着眼尾纹露出一排大黄牙,笑道,
“屋后头有半麻袋废料,你去抬到茅房旁边那片儿空地去。”
张寻顺着她说的方向偏了偏头。
这吴菲平日里总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没少当着大伙儿的面把她挂在嘴边夸,可扭头却净给她派些苦差事,要么就当保姆使唤。
多干少干其实无所谓,既然要往上爬那免不了被针对,和往常一样,这次她也懒得计较。
不过……
张寻看了她一眼,对上吴菲似笑非笑的神色,老老实实点了下头:
“成。”
她顶着对方优越感十足的视线出了工棚,果然看到墙根处靠着个破麻袋。
提起来也就二三十斤,里头叮咣作响,轻一头沉一头,瞧着确实像废料。
她弯腰把麻袋往肩上一甩,径直穿过工地。
这会儿正赶上下工吹哨,工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迎面撞上相熟的都要打个招呼寒暄两句。
刘佳老远就瞅见了她,赶紧小跑着过来帮忙。
“这啥破玩意儿,这么沉,叮铃咣啷的?”
“说是废料,吴队让挪茅房边儿上。”
“废料?”刘佳嗤了一声,没忍住笑出来,“那还打个死结,搞得好像谁家缺这点儿东西似的。”
俩人把麻袋丢到吴菲指定的地方,拍拍手一同往出走。
“对了姐,”刘佳跟在她旁边,偏过头去,“你说有事儿跟我说,啥事儿啊?”
张寻闻言勾了勾唇,伸手搭上她肩头:“没啥事儿,喊你上我家蹭饭。”
“?”
铺垫这么长,原来只是吃顿饭吗?
……
为了充分体现待客之道,张寻今晚亲自操刀,做了顿好吃好喝招待这位新收入麾下的小妹。
刘佳原以为她寻姐跟她一样是个乡下来的泥腿子,没承想人家不光在工地上游刃有余,就连持家也是一把好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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