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野今天上午的发言，可谓用两个字完美形容——精彩。

面对着下面一排领导和几十号会计，他暗暗加油鼓劲，努力说服自己他们只是青菜、萝卜、土豆子。

什么瓜果都行，反正不是人。

索性这招很有奇效，他确实不再紧张，顺利地将准备了好几天的稿子富有真情实感地背诵了一遍。

内容无非就是讲思想、讲实际，感谢完集体再感谢群众。

然后反思不足，最后以坚决表态收尾，表示一定会继续努力，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结束。

最后一个字落下，掌声雷动、一片叫好。

余秋野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碍于肚子不方便鞠躬，只好摆摆手以表谦虚。

周桂英代表县里给他颁了个先进工作者奖状，顺带递过来一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嘱咐他再接再厉。

这一套流程结束，紧接着就是培训了。

余秋野被安排坐着授课，他讲了两句觉得不得劲，还是选择站着讲，顺便体验了一把当老师是什么感觉。

其实这个年代，上层政策已经出台了财务管理的规定和要求，但在基层落地执行却很困难。

会计文化水平参差不齐，年轻的没学过，老的纯靠经验、凭习惯，只懂自家生产队那堆账，不会归纳总结，没有形成一套系统性的账务管理路子。

再加上很多人都是师傅带徒弟，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所以他苦思冥想了好几天，头悬梁锥刺股，呕心沥血，才终于诞生了这本史诗级培训教案。

集体账目说白了就两点，一是钱物对得上，二是经得起公开查验。

这些展开了讲也简单，账实相符、单据留底、分类记账、板块登记……

核心的点就一条——清晰明了。

余秋野先讲原则，后讲理论。

他将书本上比较晦涩难懂的鸟语翻译成人话，用粉笔在黑板上画出模板表和参考图。

从宏观到微观，一条一条掰开了揉碎了喂到嘴边。

打好基础，接下来就是如何应对错账漏账，行话叫试算平衡，反向查错。

他在黑板上写了个现代常用的计算等式，扶着腰转过身：

“要想看账平不平，就把收进来的总和，跟支出去的总和比一比。两边如果对不上，就说明有错，得回头找。”

立刻有三好学生举手：“那咋找错呢？”

余秋野微微一笑，在心底给这位认真听讲的同学发了朵小红花。

“一个季度里所有收进来的粮、钱，减掉分出去、花掉的，剩下的数目必须跟仓里存的、柜里留的对上。”

他装模作样地喝了口水：“我举个例子，大家一听就懂。”

他唰唰在式子下方写下两组数字，假设粮食的总数。

道理不难，本质就是用结余反推差错，缩小核查范围。

拿着等号后边的结余到仓里对账，对上就说明平了，对不上也不用从头一笔笔核对，只需要专门去查跟这一笔相关的单据、记录即可。

他讲完这一套理论，下面立刻起了不小的骚动。

有人忙着抄笔记，有人垂眸凝思。

“原来还能这样……那我平时一笔一笔核对算什么？”

算你吃尽了会计的苦。

“是啊，我上次年终结算对不上，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把账本从头翻了一遍。”

算你觉少身体好。

旁边一个年轻会计飞快记完，盯着黑板一脸恍然：

“哎呀，我只知道拿笔死记，没想过还能先拿总数算。等我回去就告诉师傅，让她也学学。”

……逆徒！

前排的几个大领导一副小学生姿态，不住地抿嘴点头，对他的板书指指点点，小声讨论着。

上课不准交头接耳！

余秋野正心里腹诽，冷不丁对上周桂英欣赏赞许的眼神，冲她笑了笑。

课堂继续，他紧接着又讲了几个真实案例，通过现场答疑等方式加深大家的印象。

这种培训方式颇具成效，结束后收获了满满的掌声。

他还很荣幸地当了一回资深讲师，坐着歇息喝水的工夫都有学生上来请教。

他们自觉排成长队，顾及着余秋野这位辛苦的孕夫，尽量和他保持安全距离。

等今天上午的培训课程结束后，张寻那边也赚到了二分之一的工资。

她撂下手里的活儿，着急忙慌地赶来革委会，接他去食堂吃饭。

院里，余秋野皱着眉头，嫌弃地把她伸过来的手臂扒拉到一边：

“你干嘛去了？搞一身灰。”

张寻低头看了一眼，自觉地撤开一步，从上到下拍了拍，勉强从丑大鸭变回了丑小鸭。

她如实招来：“上午在粮库干活儿了……”

“……”

无语凝噎。

猜得真没错，此人就一核动力驴，闲不住。

余秋野掏出手绢扑打她后背的灰印子，当天饭间就传出了余老师家暴女人的小道八卦。

可谓让男同志钦佩，女同志心痒，末了还要感叹一句“真羡慕”。

长得好看就不说了，业务能力也这么强，当家的更是一表人才，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看就是个幸福的三口之家。

果然啊，人比人气死人。

简单的相聚很快解散，下午的课程是实操。

余秋野出了一套模拟的生产队单据，现场指导大家完成，自己则负责答疑解惑、喝水溜达。

后面两天的内容大同小异，主要是让各公社拿出自家棘手的难题，分组讨论，再由他牵头给出处理思路，顺便复盘学过的知识。

张寻则干了一天又干一天。

她身体强健，吃苦耐劳，扛麻袋扛出了愚公移山的架势，在吕建萍那里备受好评。

结账的时候还多给她分了两毛，一共赚了五块多。

三天的培训一结束，余秋野已经收获了一大批迷姐迷哥，争着抢着要他的通讯地址，以便后续写信咨询。

每到这种社交场合，他就格外怀念万能的手机。

恨不得让张寻给他现研究一台，然后申请专利，发家致富，走上人生巅峰。

大伙儿纷纷和他道别，表示受益匪浅。

会议室里渐渐安静下来，他起身收拾东西往外走，打算利用剩下的半天时间出去逛逛街、买买东西。

余秋野攀着扶手一步一个台阶，上二楼后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抬手叩响了书记办公室的大门。

“进来。”

周桂英正埋头批文件，见他进来脸上漫开笑意，摊开手挑了挑眉：

“小余啊，快坐。”

余秋野应了一声，动作迟缓地在她对面的木架沙发上落座，笑着开口：

“周书记，这几天多谢您照顾，我下午就回去了，过来跟您说一声。”

周桂英闻言搁下笔，倒没急着接话，目光在他脸上停住。

这几天她也借机跟了几堂课，培训内容新颖、浅显易懂，旁听下来竟也学了不少东西。

他的这一套账务管理办法十分新奇先进。她干了几十年行政，几乎都没在别的地方听过。

哪怕是去省里开会也没几个人能把这玩意讲得这么透彻，可见这孩子是实打实的真材实料。

她起身拿过暖壶倒了缸热水，径直走到沙发旁：“来，先喝点儿水。”

让领导端茶倒水算怎么一回事，余秋野被这阵仗惊得连忙撑起身就要站起来。

周桂英见状压了压手掌，示意他不用起，自顾自地坐到并排的另一张小沙发上，似笑非笑：

“小余，我正想跟你商量这个事儿呢。”

“谢谢书记。”余秋野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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