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野离开张寻家的时候,上工的号子刚好吹响。
于是他憋了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索性直接杀到大队部,化愤怒为动力,一口气连肝了大半年的旧帐册。
等他歇晌回去,两大麻袋麦子已经整齐的跺在了宿舍门口。
陈明明正蹲在旁边左戳一下右捏一下,见他回来嘴角咧到了耳朵根。
“秋叶儿,你回来啦!”
余秋野应了一声,上前抬起脚尖踢了踢麻袋,撇撇嘴。
算她识相,勉强给个三星吧。
他拉着陈明明进屋,两人边吃饭边敲定了接下来的方案。
二百斤麦子已经到位,首先一步要做的,就是让陈明明去找李书记诉苦。
“越惨越好。”余秋野捏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敲。
陈明明嘴里塞着饭,眼巴巴望着他。
“就说你娘爹瞒着你收了人家彩礼,咬死不是你自愿,把那个老女人往死里埋汰。”
余秋野嘴里嚼着,挑了挑下巴:“然后就可以开始哭了。”
陈明明皱着眉头,脸上苦哈哈:“我怕我哭不出来……”
余秋野白了他一眼,开始给他叠debuff:
“你上次不是哭得挺凶?你想想嫁过去以后,每天对着一个四十多岁、又老又丑的女人,还要给她生娃、洗衣、做饭,跟她过一辈子。万一她不爱洗澡,每天枕头黢黑,被褥酸臭,一口黄牙,到了晚上还要跟你那啥,你就说,你哭不哭?”
他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哆嗦。
好家伙,如此地狱开局,光是脑补一遍都觉得没活头了,不如直接卷铺盖当野人来得痛快。
果然,陈明明脸色由白转绿,猛地干呕一声,瞬间泪洒当场。
余秋野赶紧伸手打住:“行行行,留着去书记那儿哭,现在先憋着。”
于是两人暂停了这番精神轰炸,低头盯着手里的饭,瞬间没了胃口。
工伤了。
当天下午,他帮陈明明看准了时机,趁李珊埋头看文件的功夫将他塞进办公室,猫着腰蹲在窗根底下,坐等检验教学成果。
屋里先是传来一阵低低絮絮的说话声,没过几分钟,一道哭号如平地惊雷般炸响大队部。
撕心裂肺、穿透力拉满,那叫一个惊天地泣鬼神,听得余秋野暗自竖起大拇指。
孺子可教也~
李珊果然是个雷厉风行的,此等明令禁止的事情就发生在眼皮子底下。
她当场拍板,立马就以集体名义写去公函,把陈明明的娘爹痛批了一顿,要求取消婚事,归还彩礼。
不出所料,邦子屯那个老女人得知到嘴的鸭子飞了,当即破罐子破摔,转头就拿麦子的事把他们一家告到了公社,说他们骗婚、讹彩礼。
公社来人调查的时候陈明明娘爹已经赶了回来,一时间闹得鸡飞狗跳。
最后还是陈明明拉着二百斤麦子直接甩到了娘爹面前,声泪俱下,一句“这麦子我还了,以后我不欠你们的”,这才赎回了自由身。
折腾了好几天,这场荒唐的闹剧终于尘埃落定。余秋野连着几天充当人形抱枕,被陈明明的眼泪泡了个透。
可事情虽然解决了,陈明明在村里的名声也落下了闲话。
光余秋野听到过的议论就不少,说他订过亲,在某种离谱的程度上算是“有过主”。
还说他泼辣、不孝顺,将来哪个女人敢要……诸如此类令人咋舌的言论。
余秋野当时差点一口气撅过去,感觉自己纯洁的三观被这些封建糟粕按在地上狠狠摩擦了一遍。
什么狗屁逻辑?这也太不拿人当人了!
再说了,维护自身合法权益这叫泼辣?照这个标准,那他岂不是西岗屯头号刺头儿?
他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牙齿磨着铅笔屁股,盯着摊在桌上的信纸无从下笔。
纸上光写了“娘爹”俩字,外加一个冒号,再没了下文。
由于全程参与陈明明事件始末,亲眼看清了这个时代压在人身上的桎梏与苛待。
余秋野不由自主想起了自己。
他虽然灵魂先进,可这副皮囊是“余秋叶”,在这个女尊世道里那就是弱势群体,是砧板上的肉。
大环境摆在这儿,他单凭一身骨气宁缺毋滥,最后吃亏的只能是自己。
不过话又说回来……
按照他目前掌握的线索,自己这对儿便宜父母不像是特别落后的封建大家长。
工厂职工这个身份放七十年代那可是铁饭碗加体面人,吃公家粮的。
上次来信的内容和邮寄物品也看得出家庭条件不错、挺有人情味儿,不像是会把儿子论斤称的主儿。
但问题是,余家的家谱树上除了原身这个老大,底下还结了三颗小果子:一个弟弟两个妹妹。
品性好坏尚且难说,万一其中一颗是个坏的,那他这个当哥的搞不好还得被迫当伏妹魔。
血缘枷锁在这个年代重得要命,哪能头脑一热直接一刀两断?
根本不现实。
眼下距离恢复高考、知青回城热也就剩几年工夫,那才是绝佳的跑路窗口。
前提是他得安安稳稳地撑到那天。
别小资生活过得好好的,突然半路杀出一个娃娃亲,或者空降一个老婆来绑架他人生,那他找谁说理去?
……
不对……不是老婆,是妻主!
余秋叶咬着唇捶胸顿足,捂着裤.裆开始幻痛。
哎呦我……他还要被人上!这尼爹谁受得了?!
思及此,为了确定这个薛定谔的妻主到底存不存在,余秋野立刻提笔,洋洋洒洒写了整整一篇小作文。
字里行间塞满了乡愁,将思乡心切的好大儿形象贯彻到底,天花乱坠地寒暄了一通。
紧接着又隐去主人公名姓,把陈明明的事当作村头八卦挑挑拣拣地写了进去,这才拐弯抹角的问了一句“家中近来可有什么特别安排”。
末了,他在结尾落下灵魂一点,满意地点了点头。
正好趁明天赶集日把这份婚姻状况调查问卷一并寄回去。
……
第二天,逢九,赶大集。
天还蒙蒙亮,余秋野就跟陈明明爬了起来。
他从铁盒子里摸出两块钱还有几张票子揣好,蹭了个免费驴车,跟着浩浩荡荡的队伍出发了。
晨雾还没散尽,道旁的庄稼浸着微凉的潮气,脚下的土路泥泞发软。
从周边大队来的人从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汇到一条路上,驴蹄哒哒、人声喧嚷,挨挨挤挤连成长长一串,像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蛇。
余秋野坐在车尾晃着腿,视线越过一个又一个晃动的人影,落在一辆板车上。
张寻拉着几筐菜和山货,不紧不慢地夹在队伍中段。
她今天穿了件料子发白的蓝色短褂,袖口卷起,肩头随着拉车的节奏一沉一耸。
在熹微的晨光里像一匹沉默赶路的骡马,不声不响,负重前行。
张寻察觉到视线,等看过去的时候不出意外收获了一记白眼。
旁边的陈明明倒是客气,朝她摆摆手,嘴角带着笑意。
张寻抿着唇点头示意,移开视线去看路。
看来还没消气……
驴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集市,此时公社热闹得已经翻了天。
摊贩沿着路一字排开,打铁的、剪头的、扯布的……吆喝声欢笑声嗡声阵阵。
空气中隐隐飘来炸油条的荤香,混着牲畜粪便的原始气息,再拌上烧饼味儿、旱烟味儿,和不知道谁的汗臭味,熏得余秋野险些当场羽化。
为了不耽误时间,他决定先到邮电局寄信,让陈明明直接去供销社挑着,等他回来再一起买。
贴上八分钱的邮票,看着那封信“啪”一声落进邮袋,他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接下来就等回信了。
余秋野站在门口叉着腰,眯起眼睛左右看了看,抬脚准备去找陈明明汇合。
余光一扫,突然瞥见周温予拎着一个小包裹从人群里走了过来,方向明显也是朝着邮电局来的。
此时她正低着头,似乎是在看包裹上的地址。
余秋野心头警铃大作,迅速抬手遮住半边脸,一个转身朝反方向拔腿就走。
没等走出去十步,身后便传来一道欣喜难掩的声音:
“秋叶?!”
靠,这都能发现?
余秋野立刻启动竞走模式,脚下生风,甩着胳膊健步如飞。
估计是大庭广众之下不好太过肆意,身后的脚步声只不远不近地跟着,压着嗓子跟叫魂儿似的一遍遍喊:
“秋叶!你等一下,我有话要说!”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我就想问你一句话!”
“真的,秋叶!”
这人蚂蝗成精了?怎么走到哪吸到哪!
他在前头装聋作哑,两条腿倒腾的飞快,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集市外侧。
远离公社大门后喧闹歇了下来,只有半截风化的黄土墙立在不远处,拢在一片巨大的柳树荫下,围了一群穿着汗衫的女人。
墙根处摆着一排筐子和竹篓,里头一窝窝猪秧子拱来拱去,和旁边扑棱着翅膀的鸡鸭互相比嗓门。
哼哼唧唧咕咕嘎嘎。
几头甩着尾巴的耕牛拴在树上,腥臊臭味顺着风漫过来,在烈日的蒸腾下冲得人鼻子发酸。
眼看再往前走就彻底没人了,余秋野停了脚步,原地做了个有味道的深呼吸。
行。
今天要是不把这块狗皮膏药揭干净,他就不姓余!
他缓缓转过身,抱起胳膊,脑袋和嘴角歪到一边,大写的“不耐烦”。
见他终于肯停下来,周温予抬手擦了擦额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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