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都督姓孔,名盛,是先帝当年一手提拔上来的弟兄,也是名义上当今圣上的表舅。
先帝为了巩固地位,迎娶了定国公陆绥邦的妹妹为皇后,又纳了孔盛的妹妹为贵妃。
本来两家关系势同水火,互不相让,只是孔贵妃多年无所出,在后宫中又多依仗先皇后。不久先皇后因病身故,大皇子被先帝送入佛门,孔贵妃感念先皇后恩德常去探望。
当今圣上登基后,两家的关系便好了不少。
顾枕河接到这个案子的时候心中就疑惑,这江州刺史是在江州片区都督治下,若往大了说,刺史贪污,那可是都督府监管不力。孔盛是真将皇帝当作自己的内侄了,要不然怎么敢冒着被撸帽子的风险,亲自派人把折子呈上京中?
不过这个疑惑在她见到孔盛之后便消散。
“就那江州刺史薛霈,还说老子蠢,当时我就把折子摔他脸上了。老子蠢不蠢自己不知道啊,还用你这个瘪三在这儿说三道四的!”
孔盛把碗中的酒一饮而尽,颇为豪迈地将唇角的水渍用力一抹,绘声绘色道。
都督府内摆了接风宴,众人就坐后,却满桌寂静,只他一人唾沫横飞:
“哎,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当年我可是跟着圣上打天下的主力,你们嘴上都捧着陆绥邦,哼,我告诉你们,他陆绥邦算什么,给他封了个公爵就开始留京当缩头乌龟了……不是我吹,要不是靠着陛下,他也配与我相提并论……”
眼看孔盛越说越激动,言语间已经有了冒犯之意,顾枕河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身边的一道声音打断。
“孔都督之名,天下无人不知。”
满座也只有谢兰晏能接这句话了,其余人暗自庆幸,心有余悸。
孔盛被谢兰晏打断,似乎也意识到不对,于是他干笑两声,举杯打破尴尬:“哎呀哎呀,我也老了,现如今是你们谢才子、顾书生的天下,啊哈哈哈哈哈……”
“呵呵呵呵。”众人一齐尬笑。
这一顿饭让顾枕河领教到了孔盛的情商,也让她明白了,为何先帝要将定国公陆绥邦绑在京都,却放心孔盛独留江州地方。
这谁不放心。
宴毕,谢兰晏便率先辞别,告知孔盛请求先见被关押的江州刺史薛霈。顾枕河闻言,也凑了上来。
“其实要我说,现在没那么急。”孔盛依旧是那般不怕死的模样:
“流民现在少了许多了,你们是不知道,上半年我过的有多糟心,江州各地粮食歉收,全往我这儿涌啊,差点儿将都督府、刺史府、甚至是太守府都快捅破了天。”
“我是连上三道折子啊,京中没动静,哼,想想我就来气,也不知道是哪位高官处理我这事。现在流民控制住了,陛下也舍得派人下来了。”
一天到晚忙得跟狗一样的“高官”顾枕河:“……”
真不是她不管,实在是她递到了皇帝案前,然后没了后文啊!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只能自认倒霉替皇帝背了这锅。
“孔都督说的是,不过,既然是查贪腐,便总要见了当事人才好作下文。”顾枕河道。
孔盛也只是嘴上发发牢骚,最后还是很识趣地让人带他们去见薛霈。
“我就不去了,老子一去,那孙子逮着我就骂,说我忘恩负义,蠢笨如猪。那他不知道,我心里,没有什么昔日情分,一切以大齐为重!”
刑狱里阴暗潮湿,不知何处散发着血腥味与身体腐臭的气息。面前有两条岔道,顾枕河带着廷尉府下来的两位主审官,紧赶慢赶跟在谢兰晏身后。
只是前面人脚步忽然一顿,顾枕河心里正想着事,一个没注意便撞上了谢兰晏的后背。
“我不去了,顾舍人自己带人去吧。”
谢兰晏转过身面无表情道。
顾枕河捂着吃痛的鼻子瞪大双眼。
你有毛病吧不是你要来审的吗?我把副手都带来了你说不去了这不是扯呢!你不去镇着,我一个只会写折子写敕文的小小舍人怎么号令全局!
不过顾枕河看看连廊尽头,那一个浑浊腐臭无比的大坑,在看看谢兰晏冷得可怕的脸。顿生无语。
明白了,这位老爷的爱洁病又犯了,不愿趟浑水啊。
顾枕河打破了之前“官大的有问必答”的官场处事规则,头一次在大官面前深深叹了口气,丢下谢兰晏便往前头去了。
不敢骂人,谁让他的官比她大,家世比她高呢。
谢兰晏在原地看着,直到顾枕河一干人的身影消失在连廊尽头,他才收回目光,朝着另一条路走去。
薛霈已在牢房中待了几个月,除了狱头每日定时定点给他送那些已经不能叫做食物的饭菜,其余他的世界,只剩伸手不见五指的黑。
强烈日光从天窗中直直迸射出来。刺得薛霈眼前一晃,眼睛一眯,牢房门被打开,一行人徐徐进来。
“江州刺史薛霈,大人前来问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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