庾长恩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就像江有汜说的那样,这位“懒人精”独立草拟诏令的时候屈指可数。几乎每次都是丢给文词严谨的顾枕河。自己则是会在最后看过一遍,再遣人送往门下。
顾枕河每次都照单全收,认认真真将草诏拟好审阅。久而久之,庾长恩也懒得看了。这就给了顾枕河这次的空子。
有空子不钻是傻子。
顾枕河情真意切:“庾舍人资历深厚,大人应当知道,这掌山泽户籍考课诸事,历来繁杂。中书通事中人要么主动请缨却败北放弃,要么退避三舍主动让贤。可庾舍人包揽这么多年,门下一直未回复审阅之错处。由此可见他真真是是舍人省的中流砥柱啊。您也看到了,今日庾舍人一人当值,废寝忘食至极……这满满一桌案的敕文,皆是庾舍人的功劳啊!”
说着说着,顾枕河的头越来越低,声音却越来越大。其实她现在一点都不敢看上首之人的眼睛,她只能逼着自己大声,字字恳切,以此掩盖语气中按耐不住的心虚。
顾枕河话毕,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明明是秋时,顾枕河却觉空气中仍旧燥热,特别是当谢兰晏将她晾在这里,不置可否,更让她的内心七上八下无处安放。汗水终于从黑介帻檐出缓缓滑落,顾枕河咽了口水,又觉得脚有些麻。可她也不敢动,心中只能祈祷这个祖宗赶紧回几句话。
谢兰晏也不知道对面竟是这样一个人。
说她胆大,一见他就跪,就连回话,也低头俯首做足了谦卑奉承的姿态;说她胆小,她却敢用这些糊弄傻子的话糊弄他,甚至声音还越说越大。
这真不怪顾枕河,毕竟她也不知道,本该废寝忘食处理敕文的庾长恩,竟在直庐呼呼大睡,还好死不死被谢兰晏逮了个正着。所以她的这些话,在谢兰晏看来就是胡说八道,就是在欲盖弥彰。
这样一来,也不必再试探了,谢兰晏心中已经了然,就算那份密诏不是顾枕河所写,她也一定知道其中内情。
不过……
谢兰晏又抿了口茶,看着下面快要站不住的人。
这位中书舍人确实有几分小聪明,只因敕文上的姓名是庾长恩,便一口咬定就是庾长恩所写,这样明面上,他确实没法找到最直接的错处。
谢兰晏明白,今日来的最初目的已经达成,便站起身来。
顾枕河时刻注意着对方的动作,屏着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本官明白了。”
谢兰晏见着大门远处的中书令正步履匆匆赶来,主动结束了这番试探,随后睨了一眼顾枕河的衣摆,抬脚越过对方,丢下最后一句话:
“为官者,衣冠须整,不得沾染尘垢污渍,以失体统。”
谢兰晏离开了舍人省,薛大人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一并去了官署。
舍人省终于回到了平常模样,顾枕河的腰终于能够直起来,却因为酸软无力,被迫瘫倒在地上。
四周静静的,顾枕河顺势躺在地上,用手抚了把额头,才发现上边全是虚汗。脑中紧绷的弦终于松懈几分,她闭上眼睛,终于能好好喘口气。
上次这么紧张,还是举孝廉入京接吏部任命时。
她也不知道谢兰晏是什么意思,这番言论她自己都觉得漏洞百出,但胜在对方没有把柄。
算了,顾枕河心累地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头顾枕河精疲力尽,那头的江有汜在包房内大快朵颐吃得正香。
抱着“要好好宰懒人精一顿”的想法,江有汜大摇大摆进了崇欢阁,选了上等的包房,点了一桌堪比祭祀时的宴席。他哼着小曲儿兴致盎然,只是左等右等不见庾长恩和顾枕河的踪迹。
看着桌上的名贵菜肴,江有汜咽了咽口水,挣扎了一刻,决定提前开动。
千里莼羹,金齑鱼脍,炙肉佐以盐蒜,配上水引饼与膏环,还有秋末的晚菘,最后来一杯上好的黄酒。江有汜风卷残云完毕,最后摊在座位旁,吃饱喝足打了个响嗝。
许久没吃过这样好吃的菜了,崇欢阁还真是个好地方,江有汜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心想,这庾长恩差事办的不行,选吃的还挺上道。要不是对方付钱,他哪能吃得起这样上好的饭菜?
不过,这饭点都过了,他俩怎么还没来?
江有汜正疑惑呢,包房的门被推开,店中侍从赔着笑脸进来,眼中犹豫,最后还是弓着身子开口道:“这位大人,这可是庾大人定的席面?”
“是啊,”江有汜正想开口问庾长恩怎么还不来,只见侍从低声道:
“是这样,方才酒家去请庾大人,谁知庾大人身旁小厮回话,说……说席面退了。”
“什么?”江有汜大惊失色,忽地站起身,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什么叫席面退了?”
“小人斗胆猜测,定是庾大人忙碌来不了了,但这席面的钱财还未结清,这……”侍从感受着江有汜越来越低的气压,斟酌着用词:“麻烦大人体谅。”
……
谢兰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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