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读小说网

2. 初遇

Vianca第一次去看那个孩子,是在海边。

孤儿院的孩子们挤在沙滩上,穿着颜色灰暗、尺寸并不总是合适的衣服。

照看他们的大人忙着清点人数、分发食物,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汤姆·里德尔站在人群稍远的地方。

他很好认。

黑头发,苍白的脸,五官漂亮得有些突出。

即使衣领磨损,袖口短了一截,也依然容易让人在人群里先看见他。

他一点也不像梅洛普。

至少,外表不像。

Vianca坐在沿岸高处,没有上前。

她看见他跟两个孩子说话。

一个女孩,一个男孩。

他说得不多,先往远处指了指,随后转身离开。

那两个孩子犹豫着,还是跟了过去。

称他们为他的朋友,显然不太准确。

男孩一路回头,女孩走得很慢。

汤姆停下来等过一次,脸上甚至有一点耐心的微笑。

等他再次转身,笑便消失了。

Vianca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们走向一处从沙滩上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她跟了过去。

山洞外能听见海水撞击岩石的声响。

里面很暗,潮湿的石壁将孩子的声音拢在一起。

汤姆站在较干燥的一块岩石旁,那两个孩子靠着另一侧,谁也不敢先动。

Vianca没有听见此前发生了什么。她到的时候,女孩正哭着说自己不会再讲了。

汤姆没有安慰她。

他甚至没有表现出愤怒。

“你最好记住。”他说。

他的声音还很稚嫩。

这使他脸上的冷静显得尤其不合年龄。

紧接着,那个男孩的脚边有几颗碎石动了。

不是被水冲动的。

汤姆盯着它们,微微抿起嘴。

碎石沿着湿滑的地面滚了一小段,在男孩想要后退时,又停在了他的脚后。

男孩一下僵住。

Vianca抬了抬手指。

洞外传来照看孩子的女人喊人的声音,比刚才近了许多,那几颗石头也不再动了。

汤姆猛然抬起头。

他先看向洞口,再低头看了看地面,眉间浮现出一点恼怒。

那两个孩子趁机往外跑。

他没有追。

过了一会儿,他也出来了,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他甚至在回到人群之前,仔细拍掉了膝盖上的泥。

Vianca仍站在他看不见的地方。

她没有因他是梅洛普的儿子,就将刚才的一切解释成一场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梅洛普怕别人。

这个孩子已经在学着让别人怕他。

此后,她又看过他几次。

汤姆在大人面前相当懂得收敛。

他会回答问题,会在需要时说“谢谢”,也能安安静静地坐很久。

只要他愿意,那张脸很容易让人相信,他比其他孩子更懂事。

但他并不总愿意。

尤其在他认为自己被冒犯的时候。

他不喜欢别人动他的东西,也不喜欢被当众命令。

有一回,一个年长的男孩抢走了他的书。

汤姆没有扑上去争夺,只站在原地,看着对方走开。

第二天,那男孩不肯再靠近他。

Vianca没有亲眼看见中间发生了什么。

她只记住了汤姆拿回书时的神情。

没有委屈,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觉得事情本来就该如此。

她还发现,他留意出口,留意钥匙,留意大人什么时候会离开房间。

分面包时,他会看篮子里还剩多少,却很少主动开口多要。

他的沉默里有许多计算。

但他毕竟只有八岁。

鞋里进了沙,他会趁别人不注意时皱眉。看书看得入神,也会忘了有人正经过。

一个下午,他在院墙旁蹲了很久,低声对着草丛说话。

等脚步声靠近,他立刻站起来,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做。

Vianca看见一条细小的蛇游进墙缝。

她没有惊动他。

那年秋天,她开始在伦敦停留得久一些。

她给自己的解释是,尚有几位旧友要见。

那几位旧友中的两位,已经去世了。

舞会结束得很晚。

主人家的香槟不坏,谈话却乏味。

Vianca拒绝了他们的第三次挽留,出来时肩上披着一件浅色外衣,长手套搭在腕间。

金发在脑后松松挽起,耳边一枚小巧的宝石随着步子轻动。

她原本只是想绕路去看一眼。

雨是在半途中下起来的。

起先很细,到了孤儿院所在的街道,已经在石板上积出一层浅水。

院门旁亮着一盏灯。

汤姆站在侧门外的台阶下面。

他没有敲门。

屋檐能遮住的地方很窄,他却站得离门稍远,肩背挺着,双手垂在身侧。

外套已经湿透,额前黑发贴着皮肤,雨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Vianca在街对面停了一会儿。

几分钟前,侧门里还有女人训斥的声音。

洗衣间的门闩坏了,一个孩子被关在里面很久。

汤姆被要求出来站着,好好反思,直到他肯将实话。

当时雨还没有这么大。

现在,屋里响着收拾碗盘的声音,没有人立刻出来。

汤姆抬起头。

他先看见了她。

准确地说,是看见了她脚下。

湿漉漉的石板路上,高跟鞋踏过浅水,却没有溅起水花。

随后,他看见雨。

雨落向她,在离她头发和肩膀还有一点距离时,便偏开了。

她没有打伞。

浅色外衣上连一处深色的湿痕都没有。

汤姆不再留意那扇关着的门。

他盯着她走近。

Vianca在他面前停下。

近看,他比她预想的还要冷。

嘴唇没有什么血色,一只手藏在袖口里,另一只手却坚持露在外面,手指绷得很紧。

他没有求助。

“你在看什么?”他问。

语气很不客气。

Vianca看了一眼台阶。

“一个站在雨里的孩子。”

“我知道。”

“那么我们看见的是同一件事。”

汤姆皱起眉。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笑,可他仍觉得自己被轻轻拨开了。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Vianca蹲下来。

礼服下摆收拢在脚边,没有沾上积水。

她抬起手时,汤姆的肩膀先绷紧了。

他往后偏了一点,目光追着她的手,像是准备随时抓住她的手腕。

她的指尖只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

那是一个短暂的、没有用力的动作。

汤姆立刻别开脸。

Vianca便收回手,没有再碰他。

她看见他的眼睛。

与梅洛普不同。

那里没有讨好,没有因陌生人的善意而生出的茫然,只有戒备,以及已经压过戒备的某种注意。

他仍在观察她周围的雨。

Vianca安静了片刻。

她没想到,多年以后,自己还会在另一个孩子面前问出同一句话。

“你要和我走吗?”

汤姆看向她的脸。

雨打在铁栏杆上。

他没有回答。

过了几秒,他问:

“去哪儿?”

“先去暖和的地方。”

“哪一个地方?”

Vianca微微弯起唇角。

“我在伦敦的住处。有空房间,有晚饭,也有干衣服。”

“我不认识你。”

“Vianca·格林德沃。”

他显然没有听过这个姓氏。

那个足以使一些巫师改变脸色的名字,在他这里没有带来任何效果。

“现在也不算认识。”他说。

“是的。”她答应得很平静,“知道名字,还不够。”

这一次,汤姆没有立刻接话。

他大概已经预备好应付一句“大人不会骗你”,或者别的同样毫无用处的话。

她却承认了。

他的视线重新落向她肩侧。

“你怎么弄的?”

“什么?”

“雨。”

Vianca没有装作听不懂。

“魔法。”

汤姆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没有马上重复那个词。他先看了看门窗,确认没有人在听,再向她靠近了极小的一步。

“你也是?”

Vianca看着他。

“如果你是说,让一些不寻常的事情发生,是的。”

“我能让东西动。”

他说得很快。

说完,又抿紧了嘴,仿佛厌恶自己透露得太多。

Vianca没有露出惊讶。

“我想也是。”

汤姆的眼神一下变了。

“你怎么知道?”

“我见过你。”

“什么时候?”

“今年夏天,在海边。”

他的手指缩紧。

Vianca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说山洞。

汤姆却明显想到了什么。

他盯住她,刚才那点急切消失了,脸上浮现出一种与年龄不相称的冷淡。

“是他们叫你来的?”

“不是。”

“我什么也没做。”

她没有争辩。

这样的回答反而使他更不安。

他习惯大人指责,习惯否认,习惯等对方拿不出证据后愤愤离去。

他不知道该怎样对付一个既没有指责、也没有表示相信的人。

“你是医生吗?”

“不是。”

“我没病。”

“我没有说你有。”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他不断滴水的袖口。

“不过,你再站一会儿,可能会着凉。”

汤姆没有理会。

“再做一次。”

“让雨避开?”

“别的。”

他说得近乎命令。

Vianca看着他,没有动作。

汤姆僵持了片刻。

然后,他很勉强地补上一句:

“请。”

她这才低头,看了看他浸透的外套。

没有挥舞魔杖,也没有念出咒语。

汤姆先感觉到领口不再冰凉。

接着,贴在手腕上的湿布松开了。

衣服上的水一点点褪去,鞋里令人难受的潮湿也消失了。

他猛地低头,扯了扯袖口,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干的。

他抬起脸时,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是单纯的欢喜。

他在重新估量她。

也在重新估量自己。

“我也能学这个?”

“能。”

“所有的?”

“要看你愿意学多久,以及学得怎么样。”

汤姆显然不满意这个限制。

“我学东西很快。”

“那会省下不少时间。”

她站起身。

汤姆的目光随之抬高,眉头轻轻动了一下。

他似乎不喜欢刚才那种近乎平等的高度被取消。

这时他才发现,雨也不再落在自己身上。

他伸出手。

指尖探出某个看不见的界限,雨水立刻打在皮肤上。他收回来,又试了一次。

Vianca没有催促。

直到他自己放下手。

“你为什么来找我?”

她答得比刚才慢了一点。

“我认识你的母亲。”

汤姆不动了。

侧门里面传来椅子拖过地面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她死了。”

“我知道。”

“她让你来的?”

“没有。”

“那你以前为什么没来?”

这个问题来得又快又直。

Vianca垂眼看着他。

她没有向一个八岁的孩子解释遥远的旅程、失去的线索,或漫长生命怎样使人对时间变得疏忽。

那些事情都是真的,却没有一件能改变他已经在这里长到八岁的事实。

“因为我很晚才知道有你。”

“多晚?”

“今年夏天之前。”

汤姆记住了。

他记住事情的方式很特别,不像要立即相信,更像是先收起来,等以后找到机会,再核对其中有没有错误。

“她叫什么?”

“梅洛普。”

这个名字显然对他全无意义。

他听完以后,没有流露出她曾在别的孤儿脸上见过的那种迫切。

他只是又问:

“她也会?”

“会。”

汤姆看着她。

“那她为什么死了?”

Vianca安静下来。

她早已知道梅洛普的结局,却始终不知道,在最后那些日子里,她究竟经历了什么。

旁人的推测不能替代那个女孩已经带进坟墓的心事。

“我没有陪在她身边。”她说,“不能替她回答。”

“如果会做这些,就不该死。”

他说得很固执。

Vianca没有急着纠正他。

“魔法能做很多事,汤姆。”

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但你现在看见的,还不是全部。”

他注意到了名字,却暂时放过了它。

“我父亲呢?”

“我没有见过他。”

“他也会魔法?”

“据我所知,不会。”

汤姆的神情沉下来。

他像是不太愿意接受这个答案。

Vianca看见他在心里迅速舍弃了某种猜想,随后把注意力移回更有用的事情上。

“你会教我?”

“如果你跟我走,我会教你。”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学。”

“这里只有我能。”

他说这句话时,下巴略微抬了起来。

那种骄傲并不难辨认。

Vianca看了他片刻。

“我知道,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汤姆等着下文。

她却没有赞叹,也没有告诉他,他是多么难得的奇迹。

“外面还有其他人。”她说,“孩子,大人。许多人都能做到。”

他的脸色微微变了。

不过只是一瞬。

“像你一样?”

“有一些事情相同。”

“他们都比这里的人厉害?”

Vianca轻轻偏了下头。

“如果你想问,他们是否也能让雨避开,许多人可以。”

汤姆垂眸看向地面的水洼。

他正在认真处理这个全新的消息。

有其他人。

有一个他从未被告知的地方。

他在这里小心藏着的东西,在那里竟然可以被人坦然说出来,甚至被教导。

他的手不自觉地捏住外套下摆。

“我要有自己的房间。”

Vianca望向他。

他立刻补充:

“如果我去。”

“会有。”

“别人不能拿我的东西。”

“别人拿之前,要问你。”

“我不想见他们。”

“哪些人?”

“其他孩子。”

“家里没有其他孩子。”

汤姆的肩膀稍稍放松了些。

“你有孩子吗?”

“没有。”

“丈夫?”

“也没有。”

他看她的神情因此又改变了一点。

他见过来挑选孩子的大人。

多数是两个人一起,女人先看脸,男人问年龄。

他们喜欢听话、健康、愿意微笑的孩子,有时会摸摸谁的头,再空着手离开。

眼前这个女人显然不属于他熟悉的那一种。

“你会把我送回来吗?”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没有软下来。

更像是在确认一项可能对自己不利的条件。

Vianca没有用一句“只要你乖”回答他。

“我不会拿这件事吓唬你。”

“那就是会。”

她看着他。

汤姆也看着她。

他并不肯接受含糊的好听话。

片刻后,Vianca说:

“我既然决定接你走,就不会因为你打碎杯子、顶嘴,或者学得不够快,把你送回来。”

“如果我不听话呢?”

“那要看你做了什么。”

他的脸重新绷紧了。

Vianca继续说:

“你不能因为别人惹你不高兴,就让他受伤。也不能把别人的东西拿走,藏起来,当成自己的。”

汤姆的目光倏地抬起。

这一回,他没有立刻否认。

她不需要指出那只藏在他房间里的盒子,也不需要用一个无所不知的姿态令他难堪。<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