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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雨落棋声

罗昂是被窗外的雨声吵醒的。

他醒得很早,没急着起,靠着床头听了一会儿雨打芭蕉,才慢慢坐起身。

借着窗帘透出的一线幽光,能看到挂在衣架上的军装,昨夜已叫人送去熨烫,此刻蓝灰色厚呢子上的折痕像刀裁出来的一样。

许副官在外头听见动静,轻叩了两下门,带着身后端着热水的仆人走进来。

“长官。”

“几点了?”

“七点四十。”许副官把热毛巾递过去,"何主席那边差人来问过,说九点省府见面。"

罗昂“嗯”了一声,擦过脸,水汽蒸在脸上,把昨夜茶渍的滞重冲散了些。

“今天穿便装吧。”罗昂看似随口吩咐了一句。

许副官一怔,什么也没问,应了声是就去开箱取了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出来。

罗昂穿衣,对着镜子把扣子扣得一丝不苟,镜中人神色从容,看不出半点宿谈至凌晨的疲态。

吃过早饭,在许副官的服侍下穿上黑色呢子大衣,罗昂站在公馆廊下,抬眼扫了半圈院内的布防,挑了挑眉。

车队开出公馆巷口的时候,雨小了。

罗昂靠在车后座上,摇下车窗,目光扫过沿途的街景——街角的茶馆、巷口的布店、路边的黄包车夫……合宜的又或者是有点别扭的,此刻在晨光里一一显出轮廓来。

从公馆到省府,不到三里地的路程,罗昂看到了十一个暗哨,三个明岗,两个机动小组。暗哨的位置有讲究——不扎堆,不重叠,每个点都能互相呼应,又各有独立视野。明岗摆在显眼处,机动小组藏在暗处,随时能补位。

罗昂收回目光,嘴角微微扬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车到省府门口,何建的副官刘翀平早在楼下等着了,见罗昂的车到了,快步迎上来,行礼后引着他上楼。

何建在二楼的办公室里。“特派员,昨夜歇得可好哇?”他起身相迎,面带微笑,“长沙这鬼天气,夜里凉,该叫人再添一床棉被。”

“何主席费心。”罗昂握了握手,也笑得恰到好处,“昨夜睡得沉。”

二人进了小会议室,桌上摆着湘省的地图和清乡整训的卷宗。等刘翀平把茶送进来,两人分坐后,便不再绕弯子。

“特派员此次来,是先在长沙坐镇几日,还是即刻下乡?”

罗昂端起茶杯,没急着喝:“何主席,我这趟不是只看长沙。”他手指在地图上一点,从长沙往南,沿着湘江一路划到衡阳,再向西划过宝庆,落向湘西,又圈了圈湘南的地界:“湘省二十几个县,保安团、义勇队、挨户团,鱼龙混杂。委座的意思,是要我把这盘账从头理一遍。长沙是首站,往后我还要走湘南、湘西,前后怕是要一两个月。”

何建点头:“这是应当的。安保这边——”

“长沙城内,何主席既然安排给张团长负责,我也没什么不放心的。”罗昂抬眼,语气平淡,“出了长沙城,沿途各县自有地方安保。我这趟是视察,不是出巡,不必兴师动众。”

“那是自然。”何建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脸上的笑意渐渐冷淡下去。

正事议毕,何建便道事忙,让刘翀平陪着罗昂,又郑重其事地叮嘱,罗特派员有任何需求都要配合。罗昂也不再多说,直接表示这就出发先去湘潭。

刘翀平连忙安排电讯室给湘潭县长、县保安大队发电报:告知罗昂的车队预计抵达时间、随行人数,要求湘潭方面在县界接应、安排驻地与警戒。

而许副官大概是早就得了罗昂的吩咐,已经提前把行李装在了车上。

张启叁刚走到罗昂身边,就听见罗昂吩咐司机,不走小吴门,直接出南门,开去湘潭,不免有些诧异,“怎么这么急?”

“军务。”罗昂看他一眼,到底还是开口说了一句:“这半年确实更长进些了。”

张启叁随着他的目光也看向省府外面的一个暗哨,明白过来,嘴角微翘“长官教得好。”

罗昂哼笑一声:“是教过你一些不错,但你正经学军却只是半道出身,才跟了我不到一年,如今就能到这一步,还是你自己悟性好,家学底子也够厚。”说毕小话又正色道:“我要沿湘南陆路南下,沿途查看湘江沿岸一带的剿匪阵地。长沙近郊与湘江这段路由你负责安保,出了长沙县界,便交由湘潭方面接手。你不必一路跟着跑远,长沙这边摊子大,你不能久离。有事我会急电你。”

“是。”张启叁低声应着,罗昂已经低头上了车。他站在原地目送车消失在道路尽头,才又上了自己的车,向城北军营驶去。

罗昂的轿车碾着南正街的麻石路面,发出持续咯噔咯噔的震动。行至坡子街东口的十字街口,两侧店铺林立,人流、黄包车往来交错,车夫、摊贩挤在路口,司机不得不减速避让。

罗昂微微拉开车窗帘,目光落向街侧那座大宅的黑漆大门,门楣黑底金字,只有简简单单两个字:谢宅。他凝神打量,唇线微抿,没有出声。

许副官余光扫过,面色平静无波。转瞬之间,车辆已驶过街口,继续向南,往南门口而去。

章砚清是在去薇薇安家的时候意识到不对劲的。

周日下午,他照例出紫东园,自北正街往长春巷的路上会经过一家荷兰粉摊子。绿豆磨浆蒸出来的荷兰粉薄如纸片,用特制铜片刮成细条,再淋上豆豉酱油、香油、碎排冬菜、干辣椒粉与少许醋,现刮现拌,香气诱人。是一般人家嫌弃繁琐,但又很招人惦记的吃食。

章砚清时不时就要去吃一碗解馋,今天午饭是特意只吃了七分饱,留了肚子来的。

摊子依旧支在原处,掌勺的本地妇人身边,却多了一张生面孔,穿灰布短衫,看似帮工,章砚清走过去的时候,那人眼皮都没抬,手却在围裙上擦了一下——像是个下意识摸枪套的动作。

街檐下的桐油布棚遮着细雨,麻石地面只在棚外微湿,棚下干干净净,依旧是那两三张矮木方桌。

章砚清没停步,照常买了粉,又要了一碗淡凉茶,坐在竹凳上安静地吃着。

他的户籍在紫东园,是正经挂了号的人,岗哨不会拦他。但他走到北正街这一路,明岗暗哨比前几日又密了一层。卖烟卷的小贩换了人,挑担的脚夫走得比平常快,连街口那个常年摆棋摊的老头都没来。

他端着碗,心里慢慢沉下去。这种布防,不像是清乡。

清乡是对着城外的,针对的是乡野、游击队。而这种把长沙城从里到外像梳头一样篦一遍的岗哨密度,应该是对着城里来的某位大人物的。

他喝着温热的凉茶,听着雨声敲在油棚面上,发出有点闷的“嗵嗵”声,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现在是一九三三年。再往后推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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