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味尚未彻底散尽，长沙城的街巷还残留着腊月里熏腊、爆竹余烬的淡味，省立一中的寒假便如期落幕。

学子们收拾完闲散心性，背着书包重返课堂，喧闹书声重新填满沉寂多日的校园。冬日的寒意迟迟未褪，晨风料峭，吹得校舍檐角的旧铃轻晃，也吹开了一九三三年动荡不休的春日光景。

开学后的第一个周日，天朗风轻，日头暖融融地铺在青石板巷弄里。

张晓烬如约登门，赴此前寒假定下的补习之约。

章砚清将人迎进书房，端上热茶，二人落座，摊开英文课本，开始讲解语法和发音。

张晓烬以往也是有几分跳脱的，但今天似乎格外活泼，满脸藏不住的雀跃，一说话就忍不住要笑出来似的。

章砚清放下手里的英文词典，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遇到什么喜事了，高兴得都要飘起来了。”

张晓烬闻言，更是半点不遮掩，坦然应道：“是有点喜事，我哥今天就要回来了，下午火车到站，我们要去接他。”

“哦，帮你请补习先生的那个哥哥？”章砚清随口一问。

“不是，那个是大哥。这个是小……小哥哥。”张晓烬解释。

“那你家兄弟还挺多啊，平时肯定很热闹吧？”章砚清一算，他家里这就至少哥儿仨了，“比我这独苗一根的可好多了。有个什么事还能跟兄长们商量。”前世他也是家里老小，同父同母的亲大哥就比他年长十八岁，更大的堂哥堂姐、表哥表姐也不少，有的连孩子都比他大一点。那会儿他可是能完全躺平的，毕竟有事可以先找哥哥姐姐。不像到了这边，独木一支还得顶门立户，真心累啊。

下午，阳光正好。张启叁的军车停在长沙东站外。

张日叁回头请示：“爷，人挺多的，我下去迎迎晓鱼，别再走岔了。”

副驾驶位的张晓烬十分积极：“我也去！”

张启叁一眼横过去：“老实坐着！你要去哪儿？这么多人，回头没接上晓鱼你再丢了。”又看向张日叁，“去吧，迎一迎也好，但也不急。都还没敲钟，车大概还没进站。”

过去整整一年，张晓鱼都在金陵卫戍司令部下属的军官训练班受训。一年间辗转课业、操练不休，全年几乎无一日休憩，硬生生熬过了严苛枯燥、孤身无依的集训岁月。此番结业，他顺利获评优等，因为各科成绩均名列前茅，再加上当初入学有罗昂保荐，所以被破格授予中士军衔，成了一名正式在册的国军士官。

早已归心似箭的他熬过新年，熬过结业仪式，昨天一领了结业证书，就马不停蹄地收拾好行李，一天都不想再等了。

自金陵出发，他得先搭乘长江江轮西行抵达汉口，再转粤汉铁路南下，一路江风，舟车辗转，列车最终驶入长沙的车站。

站台上人流涌动。张晓鱼背着简单的行囊，一身规整训练服，还沾着长江水汽。身形比去年愈发挺拔利落，眉眼间淬了军营的硬朗锐气。

远远的看见张日叁站在站台尽头，他大跨步地走过去，站定，一并脚跟，习惯性地敬了个礼，“小山哥。”

张日叁上下打量他一番，笑着拍拍他的胳膊，“好小子，这么久没见，这个头窜了不少，都快追上我了。走吧，车在外边。”

张晓鱼跟着张日叁走出车站，隔着老远就看见张晓烬放下车窗，探出几乎半个身子朝自己招手，笑得一脸明媚，他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走到车跟前，察觉车后座还有人，他却迟疑了一下，不太敢直接拉开车门。张日叁从身后拍了他一下，伸手拉开门，“傻愣着不上车干嘛？爷不方便下车接你，还得我伺候你开车门了是吧？”

看着坐在后座内侧那个熟悉的身影，张晓鱼瞬间褪去所有疏离冷硬。他有点紧张的吞咽了一下，才深吸一口气坐进车里，全程眼睛都没有离开过张启叁。

张启叁一身剪裁得体的私服，就算坐在车里也是渊渟岳峙的。看着张晓鱼眼底的真切热忱，他心头微软，既有欣慰，亦有心疼。

这孩子今年也不过才十八，独自在训练班受训，无亲无故的。一开始自己还能抽时间去探望，每隔几周也能把人接出来半天。自去年十月自己带队派驻湘省，快四个月的时间，这孩子就完全是独自一人留在金陵。四年前将他从本家私刑场中救出后，这是他第一次离开自己这么久。

他抬手轻轻压了压少年的肩头，语气温和体恤：“辛苦一年了，回来就好。家里已经备好了你爱吃的，算是给你接风。日叁，开车吧。”

张晓鱼很小声地叫了一声“爷。”

张启叁扭头看着身侧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少年，应了一声，又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拍了拍少年的大腿。

车子启动，有些颠簸。张晓鱼借着车子的每一次摇晃不定，悄悄往张启叁那侧一点点蹭过去。长久未见，积攒的依赖与惦念尽数爆发，他就像归巢的幼雀，寸步相随，眼底和心底都是藏不住的孺慕与依恋。

张启叁察觉到了身侧人刻意贴近的体温，并不躲开，任由他在颠簸中靠近自己，目光投向车窗外逐渐暗下来的长沙暮色。

回到张府，简单寒暄之后，张常林、张日叁先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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