餐厅里的暖灯已经点亮，照得大圆桌上菜碟排得齐整，是糅合了北地旧味与湘地年俗的家宴。

卤牛腱子是北式酱卤做法，牛肉卤透放凉切片，咸香醇厚；油润厚重的腊味合蒸叠着腊鱼腊鸡腊猪肉，豆豉香气漫开来；砂锅里煨着清炖土鸡，汤色澄黄；红亮的小炒黄牛肉衬着青蒜，火气十足；干煸冬笋脆嫩鲜香，是正月里难得的时鲜。桌边另备一小碟盐渍脆萝卜条，果盘里堆着南橘和冻米糖。

张启叁居中，其余众人分左右依序落座。

张日叁提起话头：“爷，今天破五，您要不要喝点？”

“一小杯，应个景儿吧。”张启叁笑着点头，单指了一下张晓烬，“晓烬不许喝。小孩子家家的喝什么酒！”又抬头看向门口等着的仆人说：“给他拿瓶糖汽水吧。过年，可以破个例。”

张晓烬本来因为不能跟着大人喝酒有些撅嘴，听到“糖汽水、破例”，想起自己之前吃多了甜食牙疼，被牙医钻牙的噩梦经历，下意识捂住腮，不说话了。

张日叁刚给张启叁、张常林和自己都倒好了八钱盅的白酒，一大盘锅包肉先于糖汽水上桌了。那锅包肉一看就是刚刚炸好的，外皮金黄酥脆，裹着透亮的酸甜薄汁，是地道的关外做法。

张晓烬的眼睛都亮了，一眨不眨地看向张启叁。

张启叁心下好笑，但也很善解人意，马上举起酒杯：“破五除旧，愿大家都安稳无事。来，吃饭吧。”

等张启叁动了第一下筷子，张晓烬终于可以大快朵颐，连夹两块锅包肉，吃得头也不抬。

三个大人一面闲谈，一面吃菜，偶尔浅啜一口白酒。

正吃着，仆人又端上来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这在长沙可就很少见了。

“长沙本地人家破五只讲究送穷开市，原是不吃饺子的。这个是咱们一起从老家过来的家眷自己做的酸菜油滋啦馅儿的，就连酸菜也是上冬之后，她们用咱们老家的法子自己积的，只是这白菜买不到咱们那边的黄芽菜，用的是长沙本地的矮脚白。”张常林在一旁介绍道：“先生快尝尝，跟咱们在老家吃的味道可有什么不一样？”

仍然是张启叁夹了第一个，一进嘴，酸香混着猪油的油润气息弥散在唇齿之间，长沙本地的白菜，水分更大，脆嫩清甜，只是酸度不够。他细细嚼过咽下，又夹了一个。

张晓烬夹起一个，吹了吹便咬开，满口丰润，吃得他眉开眼笑：“是不太一样，不过都很好吃啊！可惜晓鱼哥还在特训班，没这个口福喽。”

张常林夹了一筷子冬笋，闻言笑起来：“咱们老家破五包饺子，叫捏小人嘴，是盼着来年少些口舌。晓烬你这张嘴就偏偏什么都得念叨两句，有好吃的都堵不住。你回头要是去跟晓鱼显摆，惹得他捶你，可不许找我告状啊。”

“那晓鱼哥就是不在，就是吃不到，这是事实嘛。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张晓烬嘟囔着问。

张日叁给自己碗里加了点醋，道：“别着急，他那边就快结业了。虽然赶不上破五的饺子，但十五的元宵还是能吃到的”

张启叁在心里算算日子：去年年初，自己作为罗昂的随从武官要跟去沪都公干，不方便身边带人，常林叔和日叁又得留在汉中忙着整军，剩下晓鱼、晓烬这两个半大孩子没人看管。最后是托了罗昂的关系，一个直接走保荐，进首都卫戍司令部下属军士训练班镀金，另一个塞进金陵大学附中插班念书去了。后来自己调派湘省，常驻长沙，又直接把晓烬转校到了省立一中。可还在军士训练班的晓鱼却不好半途而废，是他要求晓鱼一定要等正式结业后再回来。

想想那孩子当时看向自己的那双大眼睛，泪盈于睫，又委屈又惶恐，彷佛即将要被抛弃的小狗崽。自己把话掰开了揉碎了，给他分析了三遍其中利弊，最后还是靠强硬命令他必须完成一年制课业才算把孩子压下去。好在自己来长沙也不过四个月，而晓鱼马上就要回来了。若是再拖久些，他心里也悬着，怕那孩子撑不住。

这样想着，张启叁慢慢嚼着菜，淡淡开口：“特训辛苦，让他沉下心，不必惦记家里。等结业回来再说。”

年下余温裹着饭菜香气，一室安和。

第二天一早，张启叁去往省府议事厅开会。

李觉已将扩军构想整理为正式条陈，递交省府备案。预案虽未完全公示，但事关湘省保安部队整体改制扩编，属于军务要事，在警备系统高层内部很快传开。

风声流转，这份即将扩军的消息，自然也落到了张启叁耳中。

这正是他静待多时的绝佳契机。他扎根长沙至今，麾下嫡系兵力不过两千余人，想要在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湘省真正站稳脚跟、扎下根基，这点兵力远远不够支撑局面。他急需一支绝对忠诚、只听命于自己、完全可控的核心卫队。

营房可设在城郊，暗中开展训练。格斗、侦查、野外行军、枪械使用，全部按严苛标准操练。这支队伍不必规模庞大，但每一人都要经过严格筛选，忠心放在首位。对外就说是工兵部队，轻易不暴露真其实用途，借着保安扩编的大势藏于暗处。

正好这段时间，他与常林、日叁等人，一直对陆续投奔而来的张氏族人开展甄别、筛选的工作，再加上早年从老家带出的可靠子弟，已然攒下百余名精锐人手。

借着此次全省保安扩军的风口，他正好顺势布局：以这批精挑细选的张家子弟为核心，组建专属亲兵队伍；其余归附人员尽数打散重编，层层拆分、重新建制，彻底肃清队伍里的松散隐患，进一步收紧兵权、强化自己对下属各部的绝对掌控。

乱世立足，兵权在手，方是根本。

日光翻过长沙城内成片的青瓦屋顶，转到城北街巷。

破五刚过，初六的街市还留着年的余温，爆竹碎屑散在青石板缝里，尚未清扫干净。街旁的铺子大半已经开市，摊贩摆着干果糖食，偶尔有人力车叮铃铃擦身而过。

章砚清按事先约好的时间，再次踏足西园北里谢宅。

谢宅院落清幽，高墙之内种着不少花木，时值冬日，梧桐、苦楝的枝叶几乎全都落尽，枝桠疏朗，配上常绿的香樟和广玉兰，只见绿叶不见花，另有一番沉静韵味。

堂屋中央燃着一盆木炭，炭火通红，烘得一室暖意融融。谢玖穿一身居家长衫，坐在桌案边，正在翻看账册，见他进门，便放下手中的东西，抬眸浅笑道：“来了。”

“九哥，新年安好！”章砚清上前将礼盒放到桌案上，“我可还带了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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