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关于东洋时局的辩论过后，日子看似重回平缓，却又悄然不一样了。

二月初春，长沙的寒意渐渐褪去，省立一中如期开学。章砚清收心归校，再度埋身于课本课业，晨昏往复，铃响课休，是少年最寻常的市井学堂日常。只是街头巷尾的议论，从未离开过沪上战事。

一二八战火未歇，十九路军死守淞沪的事迹日日见报，全城的热血与忧心都系在千里之外的江湾闸北。同窗少年们大多只知热血呐喊、盼速战速捷，唯有章砚清心底始终压着一层沉郁。他清楚，眼前这场胶着的战事，不过是来日滔天浩劫的序章。

月余的时光转瞬即逝，转眼步入三月中旬。春阳和煦，街巷柳枝抽新。

这天傍晚，他正在书房做功课，院门响了两声，夏正波引着个穿青布长衫的伙计进来，是墨韵斋里的熟面孔，手里拿着一封洒金帖子，话讲得客气：“章小先生，我们东家吩咐，这周日晚上，聚丰商行有个义卖会，筹的善款全要汇去沪都慰劳十九路军。东家问您要是得空，想请您同去坐坐，到时候他派家里的车来接您。”章砚清指尖捏着那封带着墨香的帖子，当即应了下来。

周日傍晚的长沙城浸在橘红色的晚霞里，谢玖派来的黄包车在章家小院门口接上章砚清，一路往坡子街去。街上随处可见红底黑字的长幅，写着“支援十九路军”、“尽三湘之力，援淞沪之危”之类的字样，路人的脚步都比往常急了几分。章砚清知道，这是铁血救国团昨天在教育会坪开完誓师大会，准备开赴沪都了。

聚丰商行的大厅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与后世拍卖行那种委托代表一身西装革履、甚至隔着网络的冷冰冰的竞价不同，民国的拍卖会透着一种中西合璧的奇特烟火气。台上铺着猩红地毯，拍卖师一身长衫，手里却握着一把西洋红木槌；台下则更是五花八门，穿绸缎长袍的乡绅、戴金丝眼镜的买办，甚至还有些披着军大衣的军方代表，皆齐聚一堂。

拍品多是本地富商捐出的清代官窑、名家字画，亦或是西洋座钟、进口留声机之类，没有什么稀罕的重器，却件件带着实打实的心意。章砚清与谢玖坐在二楼视野极佳的包厢里，隔着半透明的纱帘，俯瞰着下方的热闹。

拍卖师一口地道的长沙官话，正喊着一件湘绣百鸟朝凤屏风的价码。

“一百大洋！”

“一百五！”

每当拍卖师报出底价，台下便此起彼伏地喊起价来。没有人在乎拍品本身是否值这个价钱，每一次举牌和加价，都带着一种悲愤与热血。账房先生戴着老花镜，握着狼毫笔，把每一笔出价都工工整整记在毛边纸账本上，旁边贴着封条的樟木箱敞着口，收来的银元落进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楼下的叫价声此起彼伏。章砚清看了片刻，低声开口：“谢先生，我有一点浅见。钱款汇过去固然简便，可几经人手流转，难免生出变数。若是可行，不如将一部分善款，尽量换成纱布、绷带、御寒棉衣与干粮这类实打实的战地物资再运赴沪上，或许比现银更加稳妥。”

谢玖闻言略一怔，这点务实的考量，多数捐资之人反倒未曾细想。他缓缓点头：“此言有理。只是此事你就不要出头了，之后我寻机会，私下同商会的几位主事委婉提一提便是。”他望着楼下踊跃竞拍的人群，又轻声感慨：“沪上战事胶着月余，将士死守不退，举国同心驰援，也算乱世之中难得的赤诚。只是这般零星支援，杯水车薪，终究难解前线困局。”

这话戳中了核心症结，章砚清望着楼下灯火，语气沉静而笃定：“何止难解一时困局，眼下众人所见，不过是一地一战的得失。可中日之间的纠葛，从来不是一场淞沪战事便能了结的。这只是开端，往后必有举国全面的大战。”

谢玖眸光微凝，转头看向身旁少年。时隔一月，少年的语气倒是依旧沉稳锋利，“何以见得？眼下的东瀛军部狂热，民间尚有制衡，朝野亦有求和之声，未必会走到举国大战的地步。”

章砚清端起茶盏，指尖触到微凉的瓷壁，“谢先生，晚辈觉得，评判两国战局，从来不能只看人心向背，终究要落地于国力根基。我国疆域辽阔，有四万万人口，论地利、人力，远胜东瀛百倍。可偌大国土，终究是千年农耕底子，产业零散、工业匮乏，并没有成体系的军工、冶金、重工根基。反观东瀛，明治维新数十年，举国深耕实业，已是成型的近代工业强国。”

他抬眼望向谢玖，“如今看似我们占地利人和，实则综合国力本末倒置。彼是工业化锐兵，利在速战速决，盼着短时间击溃我国防线、逼我屈膝求和；我方军备落后、器械参差，根本耗不起仓促决战。越是急于求胜，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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