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内的火苗渐渐暗下去，只剩最后几根松枝还在余烬里明明灭灭，零星发出噼啪声响。

锅里的咸肉野苋菜汤早已经滚得沸沸扬扬。陈孙氏手脚麻利地把最后一点咸肉的油星子刮进汤碗里，再把其他几个菜也一一拾掇出来，拿抹布垫着，端到堂屋餐厅的饭桌上。

不多不少，三样主菜：一碗咸肉滚野苋菜，薄薄几片咸肉浮在碧莹莹的菜汤上头，菜是下锅一滚即得，油亮的叶子浸着点咸肉的油香，还没有失去本色；一碗油辣椒炒萝卜丝，临出锅又撒了点切碎的青蒜俏色，白生生的带着锅气焦痕，鲜爽下饭；还有一大碗清焖的秋芋子，连皮蒸得又软又面，剥开来蘸点细盐就够下饭；另外两个小瓷碟里盛着刚捞出来的坛子菜，一碟是陈孙氏上春才腌的酸藠头，脆爽酸香，一碟是常见的腌排菜，油星不多，但咸香带劲。

不知道章家是不是以前也一贯食不言寝不语，反正章砚清穿过来之后，家里饭桌上确是很少边吃饭边说话的。今天，三人也还是安安静静动着筷子。

咸肉的油香融在苋菜汤里，喝下去从里到外都暖融融的，萝卜丝嚼着满嘴清香。章砚清觉得自己应该是太饿了，毕竟在武馆折腾了半天，消耗可不小，这会儿就连腌排菜就米饭，他都觉得喷香，手里也扒得飞快。夏正波吃得慢，偶尔夹一筷子菜。陈孙氏时不时给章砚清舀上两勺菜汤，叫他慢点吃，别噎着。

一顿饭吃得不算久，吃罢收拾完，天色也不过是将将擦黑。暑假还剩最后几天，可秋老虎半点不饶人，这个时候了，屋里还是又潮又闷，三人便都到廊下的竹椅处乘凉。

陈孙氏端来一壶晾温的桂花茶，倒满三只粗瓷茶杯，又坐在离章砚清最近的竹椅上，摇着蒲扇给章砚清和自己扇风。

巷子里的人声已渐渐淡下去，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商铺小伙计上门板的吆喝，院子里头安安静静。

章砚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慢慢靠在竹椅上才开口：“陈婶，今天咱们在巷口碰到那个外国太太，叫什么薇薇安的，以前跟我们家来往得很多吗？”

陈孙氏答道：“是哩，她是咱们太太读教会中学的时候的洋先生，教洋文和那什么地理的。太太个人哦，脾气又好，又会说话又爱交际，她好些个先生啦、同学啦都爱跟她来往嘞。个位薇薇安要算跟太太很谈得来的了，太太喜欢看游记嘛。她们俩从太太还读书的时候就爱一处玩。后来太太成亲办喜事，还给她下帖子来吃喜酒呢。我记得那天她穿了件绿色的洋装长裙子，头上戴了顶大宽帽檐的帽子，上面还有老长的羽毛，那个裙子的袖子也跟咱们的不一样，鼓鼓囊囊的，她又戴了手套。来吃酒看热闹的村里人围了一大圈，都瞧着她看西洋景了。”

章砚清发现新大陆似的问：“陈婶，我爹娘成亲，是在村里办的仪式？是在我娘村里吗？”

夏正波插话道：“个也是冇得办法，你爷老倌家里单他一个，父母长辈一个也冇，在老岳丈家里办总还算有几个人支应，也热闹些。”说着，他探身端起茶杯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干，把杯子放回竹桌上，抹抹嘴，对陈孙氏道：“你个么说我也有点想起来了，是不是一个金头发，生得高高的个子，长脸，说话声音也大，当时就住在长春巷口拐进去第一家的那个？”

陈孙氏用蒲扇一拍大腿：“可不就是她！我还跟着太太克她家里做客好几次哩。要说起来她都走了三年多咯，当初他们走的时候都没想着还能回来，也不知个番回来是不是还住在那边。”

章砚清好奇问道：“那她三年前是为什么走呢？”

夏正波叹口气：“嗨呀，还不是个世道不当人哦。那时候闹得凶的嘛，学生们、商户们看洋人不顺眼，街上到处贴标语，喊着什么‘打倒帝国主义’的，要赶洋人走，连教堂都被砸了。后来洋人的领事馆就发了通知，让他们都赶紧走，说是怕出事。”

陈孙氏用带点回忆的语气补充道：“遭孽哦。太太后来还念叨过，说薇薇安走的时候，把一件做了一半的旗袍料子留下了，说是来不及带走了就当给太太做个念想。太太还专门克码头送她，回来跟我说，薇薇安哭得眼睛都肿了，在船上一直挥手。唉……”

章砚清努力在自己的脑海里寻找着记忆碎片，似乎确实有点模糊的印象——小时候好像见过一个金头发的高个子女人，穿着洋装，说话声音很大，还摸过他的头，说“Good boy”。但想不起细节了，只记得她身边好像有个比他高一点的小女孩，扎着两根辫子。于是他有点迟疑的问：“她是不是应该有个大女儿啊？我怎么记得她女儿应该比我大几岁？扎辫子的。”

陈孙氏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那个！叫凯……凯什么的，比你大三岁，胆子大得很，五六岁上就敢跟着男伢子们上树、翻墙，薇薇安总说她不乖，太太倒是觉得女崽活泼些也没得什么。只是那妹娃娃的中文学得不好，到他们走的时候也只会说几句‘你好’、‘谢谢’。我还记得她的国文课成绩一直不及格，把薇薇安那个愁的哦。”

章砚清道：“今天这个艾莉斯，我怎么一点印象没有？”

陈孙氏笑道：“个是小的那个，当年走的时候才不到两岁，谁家个么小的崽也不常常抱出来的，你都冇见过几次，记不得也正常。再说，小崽崽长得多快哦，今天我都冇认得出她来。而且，我是觉得洋人长得都差不多样子咯，要不是薇薇安先认出我，就算我看出是她，也是不敢随便在街上叫住一个洋人的。”

夏正波又搭话：“我记得她家男人是个大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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