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那顿饭还是没吃成。

住院部里，陈洵懒散地半躺半坐在病床上。

江文敏将打包好的饭菜拆开，摆到小桌板上。清粥小菜，还冒着热气，是江行刚从医院楼下买来的病号餐。

她拿起陈洵敷在腿上的冰袋，拍拍她的手示意：“敷一会要拿起来的，腿要冰坏了。”

陈洵的腿部淤青看起来很严重，掀起裤管后，小腿上大片青紫。

但比淤青更要紧的是她的头部。

检查结果显示，陈洵有轻微脑震荡的可能性很大，医生建议住院进一步检查。

陈洵不认为自己有脑震荡，但在结果出来前，江姨正好赶到了医院，她坚持让陈洵留下再仔细检查。

陈洵无奈住起了院。

洗手间水流声停住，江行擦着手走了出来。

他低着头，被水打湿的碎发散落在额前，眉骨投下的阴影覆盖住眼窝，眼睫鸦黑，下眼睑处一闪而过湿润的光。

手机铃声响起，看到名字江文敏有些纳闷，她接起电话。

“嗯，对……”她起身往病房外走去，一边说着电话，一边不忘把冰袋塞到江行的手中，插空叮嘱他，“敷几分钟就拿起来。”

江行沉默着点点头。

他坐到陈洵的床边，低着头不声不响地动作起来，动作格外轻柔缓慢，似乎在这种事情上有无限的耐心。

陈洵移开目光，视线落到他柔软漆黑的发顶。

这都什么事啊？

想到急诊室里发生的事，陈洵扯起嘴角，脸上露出点讽刺的意味。

江行看到她腿上淤青的时候，整个人突然毫无征兆地颤抖起来，眼圈瞬间变红，眼眶里蓄了层泪水。

他抖着嘴唇，病态地反复蜷缩伸直手掌。

医生视线无意扫过他，瞄到他这样，瞬间笑出声：“哭什么？不就淤青嘛，没两天就好了……”

陈洵垂下眼皮，神情控制不住地冷了下来，眼角眉梢都透出厌烦。

汹涌澎湃的烦闷恶心卷土重来，将她冲击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

几天前，当她买好回来的机票后，这种极具摧毁力的情绪就一直盘旋在她心间。

陈洵上的大学离海城十万八千里，她有四年没回来。

但这不是因为真的距离很远，毕竟再怎么远也还在国内，飞机高铁哪个都能坐。

她只是不想回来看到江行。

她和江姨一直有保持联系，刚开始江姨会提起江行，会问她要不要回家，陈洵总是笑笑说下次有空再回去。

几次之后，江姨就没再提起这些话题。

直到前几天她在电话里开心地说打算领个证：“小洵，这几天有没有时间呀？我想我们一起吃个饭……”

江姨不怎么跟他们聊自己，不过相处久了，陈洵多少了解一点她的情况。

也知道她是真的很开心。

江行两三岁的时候，江文敏和前夫离婚。

哪怕他们衣食无忧，不用为柴米油盐劳累烦心，但婚姻也没那么好经营。两个人脾气都倔，刚开始还会拌嘴吵架，次数一多，感情很快就消耗一空。

到最后她甚至跟前夫吵不起来，只觉得没意思，两人干脆离了婚。反正感情就那回事，合得来就在一起，合不来就好聚好散。

这些年也有人给江文敏介绍对象，不过她不是嫌人不好看就是嫌聊天聊不到一块去。她在电话里跟陈洵聊过一次这个事情，兴致没有很高。

这回却突然要领证。

江姨说他们其实已经接触了大半年，男方是亲戚介绍的人，两家知根知底，人也风趣幽默，她挺喜欢他的。

她的声音里带着期待。

陈洵顿了顿，笑着祝福：“嗯，我会回去的。”

她买好机票，向实验室请了假，导师乐呵呵地让她回去多玩几天。

“海城离松市远着呢，你多请几天没事……”

她谢过导师，沉默地走回在校外租的房子。

然后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天一夜。

突如其来的厚重情绪将她压得喘不过气。

她找不到情绪的出口，只能任由它们在体内到处乱撞，将她伪装的平静撞得七零八落。

难受得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她睁着眼睛，近乎抽离地审视那些被命名的情绪，每多识别出一种，她就会平静一点。

愤怒、恐惧、厌烦、郁闷、焦躁...

陈洵猛地弯腰，控制不住地干呕。她本来以为她已经没事了，但一看到江行这副要哭的模样，她又开始犯恶心。

她干呕的动静不小，把医生吓了一跳。

最后医生怀疑她脑震荡，让她补做了个核磁。

这都什么事啊……不说江行做过的事，单拎人出来，她都怀疑和自己犯冲。

陈洵带了点怨气，面无表情地闭上眼睛。

江行还在任劳任怨地给她敷着冰块，骨节分明的手被冻得发红。

不知道是不是今天体力消耗得太快，陈洵的心情又很快奇异地平静起来。

她不着边际地想，只要不和江行对视上好像就万事大吉。

那种恨不得他去死的愤怒就能暂时平息。

虽然未免有些好笑。

难道只要不对视就可以当人不存在吗？江行又不是被别人看到的时候才活着……

乱七八糟想了一大堆，陈洵呼吸渐渐平稳。

江文敏回来的时候，陈洵已经睡着了。

江行还坐在床边给她敷着腿，换着地方认真地一下又一下敷着，十分耐心，哪怕双手已经被冻得通红。

桌上的粥没动过，已经凉透了。

“这孩子，不吃饭怎么能行呢？”

她摇了摇头，拿起自己的公务包，“小行，过一个小时把小洵叫醒，再晚点不能吃东西了，你看着她点。”

“你也注意点，歇会再敷。”

江行淡淡说，“我知道。车到了吗？”

“嗯，甲方催得急，我明天不一定能赶回来，辛苦你守一下。”

江文敏摸摸陈洵的头，叹了口气，又拍了下江行的肩膀，这才急忙忙地走出门。

出于兴趣，她早些年开始做景观设计，忙起来的时候脚都不沾地。

这几天她本来结束了手头上的工作，打算好好歇一下。但刚才有个单子托了熟人递到她手上，她对那个项目实在很感兴趣，索性接了下来。

结果那边催得急，她又开始忙起来。

想到陈洵，江文敏无奈地摇了摇头。

还好小行在，有他照顾小洵，她也能放下点心。

虽然不好掺和孩子之间的事，不知道两人在闹什么别扭，但他们以前关系真的很好，好到能穿同一件衣服。

……

陈洵十二岁时，江行也十二岁。

她想是因为江行出生月份比她早一些，所以才会下意识代入照顾者身份。

他给陈洵整理衣服，整理书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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