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午隘口旁的驿馆里,酒宴摆得极尽奢华,烤的油光锃亮的鹿肉,同药材清炖的雪鸡,山珍海味流水般端上来,案上还用泥炉温着一壶女儿红,酒香混着肉香,熏得人流连忘返。
程韫捏着酒杯,浅酌慢饮,眼神半眯,瞧着有几分醉态,对满桌珍馐只是偶尔夹一筷子。
萧钰却完全不同,将玄甲甩开,扔在一旁的椅子上,拿起筷子大快朵颐,时不时抓起酒坛猛灌一口,含糊不清地嚷道:“痛快!这野味可比西北的冻饼子强一百倍!”
王谦在一旁殷勤布菜,见二人这副模样,心里的轻视又添了几分。他试探着提起:“将军,方才萧将军提及西北物资短缺,其实……燕郊虽然没有富裕的军需,但若将军想要,下官倒是能托些关系,采买些炭火棉衣,只是这采买的银子……”
程韫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弦外之音,放下酒杯,语气带着几分烦躁:“银子?西北的军饷杯酒捉襟见肘,本将哪来的银子采买?再说了,防务之事自有兵部操心,你我都为官多年,不会不懂其中的道理吧?”
萧钰嚼着鹿肉,不耐烦地附和道:“就是!咱们在燕都吃好喝好就是了!”他放下筷子,凑近程韫,压低声音说道:“将军,属下听说燕都最近新开了家戏楼,里面的角儿模样都是顶好的,还有小唱呢,等巡查结束,咱们不如……”
“成何体统!”程韫恼怒地打断他,却没有真的动气,只是瞪了一眼说道:“整日就惦记这些!”话虽如此,她眼中却掠过一丝意动,手指摩挲着杯沿。
王谦看在眼里,心头顿时有了主意。
他知道这种纨绔官员,最吃这一套,当即搓着手,谄媚道:“二位将军一路辛苦,这防务之事本就是烫手山芋,何必再为银钱烦心?下官倒是有些薄礼,虽不多,也是下官的一点心意。”
说着,他朝门外使了个眼色,心腹立刻捧着一个沉甸甸的锦盒走了进来。王谦亲自接过来,打开一半,银票数额足有上千两,“这点东西,不成敬意,有关隘口防务的事情,下官一定继续监督好,不辜负二位信任。”
程韫瞥了眼锦盒的银票,垂眸间眼底闪过冷光,面上却故作迟疑:“这……不妥吧?王参军的心意,本将心领了。”
“将军您就别推辞了!”萧钰抢先一步,一把将锦盒揽了过来,掂了掂分量道:“王参军一片诚心,咱们若是不收,倒显得生分了。这银子够咱们在燕都逍遥好一阵子了,何必和银子过不去,你说是吧,王大人?”
王谦立刻连连点头附和道。
程韫犹豫片刻,终究像是抵不住诱惑,叹了口气:“罢了罢了,既然是王参军的心意,本将就收下了。”
她看向王谦,语气缓和了许多:“王参军真是妙人,这防务,本将军瞧着甚好,回去之后,定会在刘大人面前为你美言几句。”
“多谢程将军!”王谦喜出望外,连忙躬身道谢,心里彻底放下了戒备。
这二人果然是草包,几千两银子就收买了。早知如此,何苦在冷风中陪他们在外绕了好几圈儿。
程韫一脸醉态,挥了挥手:“今日尽兴,王参军,我们先走一步。”
“将军慢走!”王谦殷勤地送二人出门,看着他们车驾远去,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鄙夷,偏头向心腹说道:“什么定远将军,战功吹破牛皮了,也不过就是靠着哪棵大树,若是我有刘端那厮的靠山,这京兆尹的位置早该是我的。”
马车内,程韫靠在软垫上,眸中的醉意早已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寒意。
“老萧,为难你了,我记得你不吃鹿肉。”
“还好,你别忘了我母亲是狄人,小时候常吃。”语气很轻松,可程韫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厌恶。
萧钰一改平日风格,脑袋靠在车厢上,苍白的手捂在腹部,眉心微蹙,像是在忍着什么。
程韫见他实在不适,挑了些话道:“王谦区区七品,便能一下拿出三千两,若是能用到军需上,早在前几年,咱们便能拿下肃州,何至于死了那么多兄弟。”
“京兆尹也脱不了干系。”眼皮掀了掀,萧钰声音带着几分怒意:“其中猫腻不少,值得这些钱。”
轻叹了口气,程韫阖目靠在车壁上:“还得再想想法子,不能这么直挺挺地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怕是得牵连出一串贪官。”
“工部不愿蹚这浑水。”萧钰道。
“咱们势单力薄。”
萧钰瞥见程韫状似肯定地点了点头,假模假样的。索性兀自扭头闭上眼,认命地又靠回车壁上。
他想说别再查了,对我们毫无好处,可又似乎是知道答案。
程韫想做的事情,他劝不动,也拦不住。
程韫瞥了一眼被气得靠在车壁上装死的人,正要开口安慰几句,前辕突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吱呀声,一道黑影闪身至坐板上,程韫开口问道:“三七,有人跟着吗?”
“主子,王谦没有派人跟着。但……”
“你说,萧将不是外人。”
“属下发现沈府一直有人跟着。”
“……”
萧钰闭着眼突然笑了一声。
马车缓缓驶入城门,刚进永兴坊街道时,萧钰突然抬手急促地敲了两下车壁,马车立刻停了下来。
车中闪出一个人影,萧钰抱着树吐了起来。
程韫紧跟着萧钰下来,一边抬手拍着他后背,一边笑他。
“憋了一路非要吐到府门口,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萧钰吐得脸色通红,听见她的调侃,也不搭腔,干巴巴就站在树干旁,扶着程韫的小臂,吹着风清醒。
程韫自知理亏,也老老实实站在旁边给人当扶手。
这幅场景让外人看来,自然是郎才女貌,男子长得昳丽带煞,身形如松似剑,女子一身绯色,明艳张扬,站在一起,气场相和,二人之间莫名有一种默契。
与此同时,两人的动向被报进沈府,沈恪书房花瓶无一幸免,倒地而碎。
萧钰回过些神,心安理得地拿程韫当扶手,使劲儿按着她上了马车。
程韫心下愧疚,骂道:“这刘端派这样蠢笨的人来,看来真没把咱放在眼里。”
“也许在他看来,天下人皆是如此,银钱酒肉即可收买,若收买不了,可能是不够多。”萧钰说着,像是想到了什么,直起腰笑眯眯说道:“说不定他还特地派了最为谄媚的人来融化你的心~”
“……”
有点恶心了。
程韫抬手挡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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