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罢,宾客散去大半。
沈恪辞了同僚,独自往宫门外走。刚转过抄手游廊,身后便传来一声不疾不徐的唤声:“沈尚书,好巧。”
他回身,见谭秉言立在廊下,紫色官袍的衣角沾了些落花。方才眼上的三分温润敛去,余下尽是磋磨出来的沉敛锐利。
“谭尚书。”沈恪颔首,语气听不出喜怒。
谭秉言忽然意味不明的笑了笑,声音压得很低:“方才宴上,沈尚书那番话,倒是替我解了围,又将了我一军。”
“吏部整饬吏治,本就是分内之事,沈某不过实话实说。”沈恪挑眉道。
“实话实说?”谭秉言低笑出声,“那些州官是丞相的人,满朝皆知。沈尚书一语点破,是想看我与韩相生隙,还是……另有打算?”
沈恪抬眸盯着他,似乎终于藏不住骨子里的凉薄,恶劣地笑着:“沈某不过是好奇谭尚书的底气,究竟有多硬。”
“那就不劳沈大人忧心了。谭某不似沈大人,初掌工部,便能跟韩相一脉周旋,这份胆识,谭某望尘莫及。”谭秉言敛了笑意。
“彼此彼此。”沈恪淡淡道,他今日心情不算好,懒得说些互相吹捧的话,既然他送上门来,怨不得他说话刻薄,“不过,依沈某拙见,今日谭尚书是得偿所愿了,但我想韩相今后必然睡不踏实,总要提防着身后一刀。”
出人意料的是,谭秉言听完直接笑出了声。
看他笑得如此开心,沈恪一脸古怪,眼神仿佛在看傻子,他真的是靠自己做到尚书的吗?与他共事,显得自己的官位很廉价。他在说他是小人,不得不防,多么浅显易懂的话语。
“沈大人果然懂我。”谭秉言眼中折射出异样兴奋的光。
沈恪固然文采斐然,当下也词穷得很。
抿了抿嘴,然后,闭嘴了。
谭秉言清了清嗓,似乎觉得自己有必要往回圆一圆,一脸深沉道:“这燕都就像巨大的棋盘,人人都是棋子。可沈大人,你我这样的人,生来就不是甘愿任人摆布的命。”
沈恪现下是真的想乐了,可还是秉承着自己的专业水准,反问道:“谭大人想说什么?”
“没什么。”谭秉言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只是觉得,往后这朝堂,该会很有意思。”
说罢,他对着沈恪拱手一礼,转身便走。
沈恪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怀疑刚刚是自己的错觉,应该不是精神有问题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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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门外的长街上,车马辚辚,人声渐歇。
程韫刚送走几位交好的武将,转身便瞧见霍启。
“老大。”程韫快步上前,眉眼间的疏离客套尽数褪去。
霍启的目光掠过她,又瞧了眼身后灯火通明的长乐苑,眉头微蹙,语气带着边关将领独有的直白粗粝:“宴上那群人的心思,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文官的弯弯绕,比边关的狼牙阵还要磨人。”
程韫垂眸听训,低声道:“我晓得。”
今日醉酒,险些失了分寸,程韫是愧疚的,往后日子还长,该要更警醒一些。
脑中莫名闪过沈恪失焦的双眼,心中烦躁更盛。她下意识攥紧袖口,指尖嵌入掌心,试图用痛感压下那股莫名的慌乱。
霍启并未察觉她的异样,只当她是因今日之事懊恼,粗声宽慰道:“晓得就好。”
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刻着霍字的玄铁令牌,塞到她手里,“这是燕都暗桩的令牌,不求你壮大,别给我都霍霍完了就行。我明日一早带着王烈他们拔营回驻地,燕都这脏水,你一个人蹚着难。要找人,查程家旧事,都抓紧,尽早抽身回边关。”
许是饮了不少酒,程韫现下低着头,眼眶有点泛红。
霍启见状顿了顿,这小妮子还是有良心,知道舍不得他。
上次被困在雪地里几夜,也没见她红了眼。他带着几分护短的意味开口道:“别仗着在西北练出的那点本事,就跟贵妃、韩相那群狐狸周旋。真要是着了道,落在他们手里,我虽然能回都城救你,可到那时,你这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命,就得折进去大半。”
晚风卷着寒意吹来,程韫摩挲了两下手中的令牌。
“我记下了,老大。”她声音轻,却字字清晰。
霍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马鞭一扬,骏马长嘶一声,带着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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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阁里熏香袅袅,贵妃倚在软榻上,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赤金缠丝镯。
端王在永嘉后脚进了宫,宫宴结束顺带着来看望母妃。永嘉公主坐在对面的绣墩上,手里捏着绣了半截的锦帕,脸颊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少女的雀跃:“母妃,昨日宫宴上,工部尚书沈恪……”
话未说完,便被贵妃冷冷打断:“此人不适合你,不许再提。”
公主笑意僵住,不解地抬头:“母妃,沈尚书他不一样的。”
“不一样什么?”贵妃抬眸,眸子里淬着怒意“一个深不可测的人,连你舅舅都看不透他的底细,你可知他来路几何?”她放下镯子,坐直了身子,语气愈发严厉,“沈家不过是偏远旁支,既无强大家世倚仗,更无岳丈家势力帮扶,从工部,这个最讲究资历和门路的衙门里,年纪轻轻坐到尚书,多少肮脏手段,怕是你听都没听过。”
贵妃顿了顿,扫过面露诧异的儿女,语气缓了缓:“他手握营造修缮、河工漕运之权,朝堂上多少人想拉拢他,都被他不动声色地拒了,你们何必非要招惹他。”
“母妃此言过虑了。”一旁的端王放下手中的茶盏,出声帮腔:“妹妹不过是欣赏他几分才干罢了,何须如此紧张?咱们家如日中天,舅舅是当朝丞相,母亲您深得圣宠,儿臣又是陛下看重的皇子,何必怕他区区一个工部尚书。”
他说着,往椅背上一靠,嗤笑一声:“说到底,咱们才是天潢贵胄,皇家血脉,他沈恪就算再能耐,左不过是个臣子,翻不出什么大浪,若是妹妹对他真有意,将来……”
“住口!”贵妃厉声呵斥,越说越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看着眼前一唱一和的儿女,胸中气血翻涌,这些年她如履薄冰,用尽手段,方才位列贵妃。而皇后触犯龙颜,这辈子怕是出不来了,如今说到底,她才是这后宫最大的主子,可笑她精明算计半生,如何却生的这两个蠢货,她只觉得一股气堵在喉咙里——一个被儿女情长迷了眼,一个被权势富贵迷了心,在这宫中长大,竟看不出沈恪那副温和皮囊下的雷霆手段。
“本宫真是糊涂,怎么生了你们两个蠢货!”这话伴着茶盏碎裂的摔到地上的声音,又狠又重,震得暖阁里瞬间针落可闻。
端王脸上的倨傲僵住,公主更是眼圈一红,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贵妃扫过两人的模样,心头火气更盛:“沈恪那人,心里算计什么,你们两个叠起来都不够看!他眼下不显山不露水,是因为他有更想要图谋的东西。你们舅舅碰上他,都少不得要动些手段,你们两个,不被拿捏,已然是我日日烧香祈福的回报了!
又是“砰”一声,描金茶壶也被拂到地上,“都给我回去想想,别在我这儿碍眼!”
暖阁里熏香依旧浓郁,却莫名添了几分滞塞的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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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蒙蒙亮,月亮还挂在天边,程韫起身穿戴,扎了个随意的马尾,翻身上马去驿站送行。
大军从山涧穿行而过,霍启远远抬头便看见程韫,笑着和王烈说道:“下次等小韫回来,可不能说她没心肝了。”
“哈哈,我就知道她舍不得我。”王烈笑得开怀。
“你能这么想也是好事。”翻了个白眼,孔牧在旁边说风凉话,反正王烈大概听不懂。人家程韫送的是霍启和夏谈,你当着送你呢!
夏谈听见他们的交谈,眼睛倏地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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