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下,天际边落了层霞。
沈府二奶奶望着府外,派出去的仆从迟久未归,府上的女使走过前厅,对她道:“夫人,内堂方才传话来,后厨已备膳妥当,请您去过目。”
林如霜下意识望了眼高处,天边的霞彩一丝丝褪去,她问:“二爷呢?”
“二爷在内书房。”女使低着头,又添了句,“老爷也在。”
林如霜眉头微蹙,不过只一瞬,面色又恢复如常,她拂了拂身上的长袄,心头豁然松了口气:“派人去请老爷老太太与二爷,准备用膳。”
“是。”贴身女使宛春应道,她转念想到二奶奶等了三小姐整整一日,不免心中存疑,“二奶奶,不等三小姐了?”
“不必。”林如霜唇角舒展,语气微凉:“哪有长辈等小辈的道理。”
话落,她朝内堂走去。
沈氏世代清贵,连出三代进士,府上的沈老爷曾官任都察院左都御史,虽已致仕十多年,但在京师仍有声望,他膝下嫡生有三子,长子乃甲榜出身,任翰林院庶吉士,深受陛下器重,当初,是众庶吉士中最可能先入内阁的一人。
当年正是沈府最盛之时,儿子先一脚踏进内阁,沈老爷又身居言官之首,每每跪拜祠堂,沈老爷眼见头顶上的沈氏门楣,夜里都似透发着光亮。
那时,二房与三房尚需仰大房鼻息,处处被大房所压。
但盛极而衰,沈家大爷忽在一夜自缢而死,不久后沈大奶奶亦随之而去,只留下几个月大的沈维桑,交给了沈府三爷抚养。
沈老爷失子大病一场,病愈后便辞了官。如今沈府剩下的二子,次子在翰林院做了十多年的编修,三子则在应天府,离京师天高地远。
“二奶奶,我听府上的人都传,三爷将人送来时,说三小姐夜里被恶鬼附了身,面色灰白,连双脚都没有,夜夜哭嚎,可是真的?”
林如霜睨她一眼:“这种鬼话你也信?听闻那三丫头不讨人喜,三爷不过找了个鬼神怪语来糊弄,好将人送来罢了。”
她埋怨着,心中似还残存着昔日对大房的不忿。
来人好歹是沈府的嫡小姐,林如霜忙活多日,临到头发现府上的主君们都不甚在意这个孙女,侄女,她一个外姓又何苦瞎操这个心。
她想起了沈三爷,当初隔几月就往京师遣送书信,字字句句透露这三小姐顽劣不堪,目无尊长,请求沈老爷管教一番,被后者连着拒绝了好几回。
她道:“先还担忧她会是个不省油的灯,恐在后宅给我添麻烦,今日看来,是我多心了。”
一个不被血亲在乎的闺阁姑娘,无人撑腰,无人兜底,能在后宅掀起什么风浪。
府中下人正布膳,半晌,沈府派出去的小厮一路跌撞奔至内堂,扑通一声跪在她面前:“二奶奶,不好了!三小姐进京后,在赶往沈府的途中,被当街纵马的一行人冲撞,人从车轿上摔了下来。”
林如霜闻言,目光停在膳肴上一言不发,女使宛春瞟了一眼:“人摔了便扶起来,还不速速去将人接回。”
“可……”小厮欲言又止,“可纵马的人……是李阁老家的小衙内。”
林如霜目光瞬间沉然。
当朝李阁老有个极为疼爱的嫡孙,名为李懋昭,常年因父母溺爱,脾性被养得无法无天,是京师臭名昭著的恶劣纨绔。
何况,李氏素来与沈府不对付。
如今李府极盛,而沈族势衰,在掌权者睨视下行事,当更为谨慎容忍。
小厮见夫人的面色凝重,声音愈发虚渺:“小的亲眼见着了,本是人撞了我们姑娘,他们却倒打一耙,偏说是三小姐挡了他们敞亮的路……”
话落,林如霜心中渐有了成算:“你带些人去,我沈氏好歹也是留存百年声望的氏族,可不能让旁人欺负到了头上。”
小厮颤颤巍巍爬起来,连说了几声“是”,宛春在一旁不禁服膺。
林如霜这番话不仅在下人面前保住三小姐的脸面,主君们那边也能交待。
此外,若真如沈三爷信中所言,三小姐跋扈乖张,保不齐会得罪李府这闹世的祖宗,纵然她是嫡长子的女儿,招惹上了李氏,沈老爷也不会给她几分好脸色。
四下起了阵风,林如霜淡然整理着两鬓,朝内堂走去,宛春跟在其身后,她从偏房叫了几个仆役,让他们跟着一道出了府。
京城大明门与正阳门之间,有一条棋盘天街,青砖铺路形如棋盘,那里集市如云,墨画罗锦,古玩百戏应有尽有,整条街市人潮如织,终日喧嚣,而天街邻近的几条街巷里,则是酒楼林立,笙歌不绝。
此时天色渐昏,酒楼台阁外已相继点起了灯,酒楼内觥筹交错,楼外熙熙攘攘围满了人,纷纷抻着脖子瞧街边的热闹。
“分明是你们当街纵马,害得我家小姐受伤,这街上的人可都是亲眼瞧见了!”
说话人梳着一头双髻,穿衣打扮看着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正护着身后的人,那人站着默不作声,带着垂纱帷帽看不清真容,二人进京而行的马车此刻倾斜靠在街边,被忽如疾驰的马匹冲撞失了方向,猛然撞翻了一摊子。
她们正前方站着三五个华衣少年郎,下颌上仰,眉梢翘上了天,满面沾染着不屑张扬的气息,走过来的途中,腰间的玉佩环清脆叮当响了一路。
“胡说!莫非你们忽然从左街穿来,如何会出这档子事?我还没过问我这匹上等的马驹,若因你们而受了惊吓,可担待得起!”右侧一少年喝道。
他说着,眼神留意到那丫鬟身后的人,女子身着一席淡蓝云纹立领长袄,面容被垂纱遮住,瑟缩躲在小丫鬟身后,沉默寡言得像极了只鹌鹑。
程樾嘴角微扬,瞬间起了玩味心思,他收起手中折扇,越过那丫鬟,阔步走到女子面前。
“此事化了也非不行,”程樾把玩着折扇,毫不避讳盯着她,“姑娘,敢问芳龄几许?可愿与我结识一二?”
女子不吭声,似被吓着了,往后缩了半步。
男子尽收眼底,他提起折扇,一手握着扇柄伸出,欲用扇头挑起女子面容前的薄纱。
这副孟浪的做派,吓得沈维桑又后退了半步,面前的人却是不断靠近,步步紧逼,她下意识伸手朝前一推。
骤然,惊呼声四面升涌,夹杂着人气急败坏的喊叫。
程樾整个人后仰倒地,神色愕然,显然没缓过神来,他在大庭广众下被人推倒在地,臀骨摔得生疼,而始作俑者,竟是个弱不禁风的小姑娘。
和他整日一同厮混的公子哥此时拥上来,小心翼翼搀扶起他。
“程樾兄,没事吧?”
“别碰我!疼!”程樾拍了下身旁人,气急败坏瞪着她。
沈维桑后撤一步,不敢直视他,便垂下眼小声呢喃:“都是我的错……我,我没使多大劲。”
“你装什么无辜!”他恶狠狠剜她一眼。
程樾手捂住臀部,见沈维桑躲在那丫鬟身后,唯唯诺诺,气势全无如一把任人好欺负的软骨头,他起身欲要发作,眼光一瞟,余光中蓦然捕捉到一人的身影。
“扶光兄——”程樾一改方才的气焰嚣张,双眉耷拉,朝那人诉苦着,“弟弟我被人欺负了,你要为我做主啊……”
他喊完,视线移向侧方正走来的人身上,顺着他的目光,程樾周围的公子哥们,街道围看热闹人的目光纷纷投向那人。
沈维桑站在远处,此时亦抬起眼,街对面从酒楼出来一少年郎,她隔着层薄纱还未来得及瞧清面容,少年清越戏谑的嗓音骤然砸入耳畔。
“怎么,我不在的这半刻,你又给我惹了什么祸事?”
人渐渐走近,沈维桑看清了他的脸,面前来了个瞧着十七八岁的少年,着身紫金云锦交领袍,头戴珠玉墨色宽抹额,顺着颈肩坠下两条珠链,如玉面容卧着双明亮生辉的丹凤眼,此人慢悠悠走过来,唇边还噙着懒散的笑。
李懋昭随意扫了眼四周,眸光看向坐在地上的程樾,眉梢微扬:“怎么了?”
听到此言,程樾立马松开捂着臀部的手,横眉指向沈维桑:“她——”
“她害我受伤,在场人都能作证!”
接着,他旁边的其他公子哥给李懋昭交待了事情经过。
李懋昭顺着程樾的手指方向看去,目光漠然。
“这姑娘完了,脸面,名声,姻缘全完了!”旁人窃语议论着,“这几个贵胄公子少爷,就不是忍气吞声的主,睚眦必报,黑的都能给你说成白的,特别是穿紫衣服的那个,京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仗着有个锦衣卫的爹,祖父又是阁内重臣,这条街无人敢招惹,男人中若想要个锦绣前程的,女人中想求桩美满婚事的,需通通绕着他走!”
“竟如此蔫坏?”
“谁说不是呢,便差杀人放火。”
“我听得见。”李懋昭冷不丁冒出一句。
“……”
沈维桑手心发着虚汗,那些话她也入了耳,那个叫李懋昭离她不过三步的距离,他手里把玩着腰间那块通白的玉,紫金衣袍衬得他在白日之下格外扎眼。
李懋昭没再往前走,他决定要维护下自己的名声,轻拍了下程樾的肩:“起来,多大点事。”
“我不!”程樾满目怨怼,“自打小爷我记事起,就没伤这么重过,我爹都舍不得打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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