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镜之中,千工阁大阵彻底激活,繁复而狰狞的血色阵纹笼罩住二人所在的屋子。下一瞬,血色禁制如天罚般倾泄而下,画面渐渐被一片猩红所吞噬。
苏绡再也忍不住,捂着嘴冲到门口,弯腰干呕起来。她泪水涟涟,早已分不清自己是因为惊惧而战栗,还是因为心疼沈偃而心痛。抑或只是被那血腥场面,激起了一股生理性的恶心。
“这便是,沈偃身负血咒的缘由?”
她猛地回头,死死盯着云镜中那片刺目的血红,声音因恨意而发颤:“渡乩好狠的心!沈偃待他如兄长,他却……沈偃明明从不争抢,他那么好一个人!”
苏绡踉踉跄跄回到座位,哽咽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他一定很痛,一定很难过。被自己最信任的师兄那样揣度、那样陷害……”
“他那时才十七岁啊,刚刚展露才华。明明,他那么喜欢偃术……”
胥愆沉默地递过一方手帕。那夜场景的冲击确实太大,纵然是他,亲眼目睹暗室中的血腥与背叛,也觉心口发闷。何况苏绡一介女子,如何能轻易消化得了这般赤裸的恶意?
朔晦却微微蹙眉,目光回落在桌中央那株拓魄雪莲上。半晌,他认真道:“我先前一直不解,沈偃为何要冒着那样大的风险,拼着命去摘拓魄雪莲送你。”
“原来,这可能是他此生见过最好的雪莲。”
苏绡泪眼婆娑地望向他,满是疑惑。
朔晦声音沉沉的:“因为他想给你最好的。在他眼中,你值得这世间最好的。”
云镜中景象纷飞迭变,沈偃此生悲剧的齿轮开始转动。
沈偃选择了活下去。
他拖着残破的身躯,从宗门大阵的杀机中爬出,蜿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一年之内,千工阁两度因弟子私用禁术引发大阵。宗门震怒,长老与管事再无法坐视不理。
况且此番不同于往昔,受阵法冲击者,乃是宗内这代最出色的两名天才;且那必杀之局中,竟能有人逃出生天。
轮番拷问之下,沈偃尚未修养好的身体状况变得愈差。一次审讯间隙,他仍坚持追问渡乩家人的近况。
审讯的千工阁弟子没有瞒他:渡乩十七岁那年父亲暴毙,家道中落,只余母亲在老家艰难度日。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终是归于沉默。
此后,沈偃对所有的错罪供认不讳。他甚至当众解开衣襟,露出心口那狰狞的机括,承认正是靠宗门禁术才苟活至今。
举宗哗然:那个近年来高居榜首、谦逊好学的沈偃,竟是私习禁术、残害同门、意图代劫的元凶。
顷刻间,昔日的天才光环碎落一地,化为人人唾弃的污名。千工阁上下,只余一片愤慨的谴责与难以置信的唏嘘。
长老们决议将沈偃逐出千工阁,并废其所有阁中所学。
那是沈偃此生第二次哭,在千工阁肃穆大殿上,在无数高高在上的长老面前。他站得笔直,却哭得撕心裂肺。
最终是山长老力排众议,立下毒誓担保沈偃绝不会用所学行恶,才保下了他那一身惊世的天赋与技艺。
沈偃收拾好行囊离开千工阁那一日,天色阴沉。唯有山长老一人前来送行。
他跪下认认真真磕了三个响头,额头触地,良久不起。这既是谢山长老当初甘立毒誓力保他的恩,也是与千工阁作最后的告别。
山长老看着他单薄的肩膀,神色复杂,终是问出压在心底许久的疑问:“明明不是你所为,为何要替那渡乩承罪?”
沈偃没有立刻回答,嘴角却勾起了淡淡的释然笑意。他最后回望了一眼千工阁,这座曾经寄托了他所有梦想的巍峨建筑。
“我九岁被捡回千工阁时,其他师兄弟皆出自显赫,不愿理我。我躲在藏书阁的书架后,平生第一次感受到何为难过,忍不住哭了出来。是师兄,找到了我。”
他说得慢且随意,仿佛此生已无牵无挂:“他家里……如今只剩一位娘亲。老人家好着的念想,也就剩他这个儿子了。”
此后三年,沈偃在世间流离。他封印了过往,凭着那手做傀儡的绝佳技艺,改做木匠糊口。孤身一人,茕茕孑立。
山下的世俗人心比宗门更为复杂险恶,他在泥泞般的红尘里跌撞前行。
沈偃是在等死,等着那勉力靠禁术机括压制的血咒发作;可他又活着,因为只要指尖触碰到木料与机傀,那份对偃术的热爱便会让他觉得,还能活着真好。
最终他来到了边鄞国的归迟村,仿佛冥冥中这是归处。
沈偃第一天到归迟村的时候,盛夏的太阳炽极,是个万里无云的好天气。
可是他周身一片死气沉沉,不喜这般敞亮温暖的日光。他觉得一个人藏在隐蔽的地方安安静静等死就好,最好悄无声息地死去、腐烂,不给任何人添麻烦。而这偏僻、贫瘠又安静的归迟村,恰好契合了他所有的要求。
沈偃在村西口大槐树旁寻了块地,挨着一户人家盖了间小屋。住处简陋些无妨,但他按着多年的习惯与心意,将那间研究傀儡的工作房,一丝不苟地布置。
每天日常也很简单,睡醒就研究偃术和傀儡,将脑海中那些未竟的构想逐一试做;下午就帮村民修理些物件。以他的手艺,这些纯粹是举手之劳。所以要价极廉,村民给个鸡蛋或一小把青菜,他也觉得甚好。
来村里的第二个月,沈偃发觉他与隔壁邻居的墙头上,总在饭点时悄然出现一碗热气腾腾的吃食。有时是熬得稠糯的莲子粥,有时是白白胖胖的包子,有时是一饭两菜,荤素相宜。
他偶尔会站在窗内,静静等着那碗餐食更新。看着一只白净的手将碗轻轻放下,然后是一双带着怯意又好奇的大眼睛,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他长满杂草的荒凉院落。
但是沈偃一次都没有回应那女子的心意,一次也没有端走那只碗。
他自觉是个将死之人,若非要形容,也不过是具皮相还算不错的行尸走肉。凡俗情爱,于他而言已是妄言。亲情本就单薄,友情容易变迁,爱情更是奢侈。他不该,也不能再与这凡俗红尘,生出牵扯。
不用刻意打听,村里人对隔壁姑娘的消息顺着村巷的风飘进他耳中。
沈偃有时结合村里的人的消息,会觉得对面的姑娘好傻。连传个话、写张条子都不会,比他年少时还要笨拙。他有时也会祈祷对方不要再送饭了,早点断绝这份善意,对彼此都好;可到了固定的时间段,还是会忍不住站在窗内暗暗期盼。
就这样心照不宣地僵持了一个月,直到两声急促清脆的叩门声打破了僵局。声音不似寻常村民的试探,倒像是笃定地敲击,不容拒绝。
沈偃以为是找他修物的村民,便慢悠悠打开门。
“你不吃能不能直说一声呀?还老是板着脸像块木头!”
声音明亮清澈,携着不悦情绪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股子鲜活劲儿:“绣房的阿黄这段时间吃了我做给你的饭,可是胖了好几斤呢!”
门打开的瞬间,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进来,晃得他下意识眯起下眼睛。
眼前是个娇俏的姑娘,圆脸大眼,眼神明亮而执拗。穿着一袭明媚的粉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小小的燕雀。一条乌黑的辫子垂在胸前,纤纤素手正对着他额头高度的位置虚虚一指。
只那一瞬,沈偃觉得自己像是一间关了很久的屋子,忽然被人推开了门扉。风呼呼地挤进来,阳光急不可耐地洒满每个角落。满屋子的尘埃在光里飘浮飞舞,呛得人想咳嗽,却又忍不住贪恋那口新鲜的空气,想试着大口呼吸。
“咳,沈偃。你别老一副半死不活、不亲近人的样子嘛……人生如蜉蝣,朝生暮死也得扑腾点儿水花出来啊。”
沈偃突然想笑。时隔许久,他竟感受到自己心头涌起了发自肺腑的笑意。他甚至能听见心口那处禁术机括在疯狂转动,发出急速的“咔咔”声响,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便真的允许自己笑出来了。
女子脸颊瞬间飞起两抹羞红,结结巴巴地嗔道:“很,很好笑吗?我当年总结出来这句话的时候,隔壁绣娘还夸我争气来着……”
沈偃听见自己的声音微哑:“阿黄是谁?”
“绣房看门的大黄狗哇。”她理所当然地回答,眼睛瞪得溜圆。
沈偃与苏绡的关系近了。在愈多的相处日子里,他愈发认同村里人对苏绡的评价: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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