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隆二年八月初二,金陵万寿殿。
披麻、戴孝,许清走在最前面。
越过门槛,满天的纸钱纷纷飘落,像冬天下的雪花,整个天地都是白的。
耳边哭声震天,文武百官浑身素白,皇子宫女跪成一排,他踏过满地白雪,目光投向静悄悄摆在殿上的那副灵枢。
他愣在原地,不知该走还是不该走。
“吴王殿下……”
许清回过头,瞧见一身素白的周钰立在自己面前,手捧国主印信,泪眼朦胧地看他。
“嘉朗?……”
周钰忽然抬高印信,嗓音震耳欲聋:
“下官周钰,请殿下继大唐国主之位,以安社稷,安抚黎庶!”
许清神色一变,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喉头:“我……我做不起……我不配……”
话音未落,满大殿的文武公卿朝他跪下,汇成一大片雪白的花海。
“臣等奉迎国主入宫理政,以安社稷!”
寅时,宫城的鼓钟哐地一声巨响。
许清恍地睁开眼睛,满头都是冷汗。心还在砰砰地跳动,似要敲碎他的肋骨。
原来是一场梦……
他如卸重担地叹出一口气。
还以为这么快,真要登上这江南国主的位子。李璟在南昌府……应该没这么快,大概只闷闷不乐。
梦里的自己似乎极不愿意。
许清看了一眼外边,天还没有亮,隐约传来马的嘶鸣声。
他重新躺下,刚刚捂好被子,寝殿大门就被人用力推开!
“哇!”许清吓得从榻上跳起来,“谁?!”
看清楚来人之后,他松了一口气:“从嘉……你怎么回来了!你不是去南昌府了吗?”
李从嘉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王兄,穿上这个。”
他递给许清一件素白的袍子。
许清喉头一紧,连连摆手:“穿这个作甚?不吉利的。”
李从嘉紧紧盯着他,终究是吐露出一句话:
“父王薨了。”
许清的心跳慢了半拍。
李从嘉看他这副愕然样子,想说什么,千言万语终归化作叹惋。
“父王生前嘱咐薄葬,违命者非忠臣孝子。可他毕竟是一国之君,若是薄葬,颜面何在?”李从嘉忧心道。
许清仍站在那里,眼神涣散。
李璟……死了。
就这么突如其来地死了,甚至连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给他。
就这么,将南唐的三千里地山河,一下子放在了他这个监国的肩上。
“今天……是何时了?”许清问。
“八月初四了。”李从嘉回答。
“何年?”他又问。
“建隆二年。”李从嘉微微皱起眉,“王兄,你不要太伤心,父王薨逝,我们……”
可许清根本不动,机械地问:“父王可留下继位者的名字?”
“王兄是在与我开玩笑吗,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很少失态的李从嘉第一次生了气,“你是东宫,你是吴王,是江宁府的监国。父王薨逝,继位的还能有谁?!”
“我……我?”许清呼吸紊乱。
李从嘉顾不上这么多,将白袍往他身上一披,拉起手腕就拽他往外走:“王兄得去清辉殿!”
许清就这么迷迷糊糊,被李从嘉拉走。
清辉殿内,留守金陵的官员都云集此地。
见到李从嘉带着许清走进来,大家都停止了讨论,朝着二人跪下。
“诸位公卿。”
李从嘉朗声道。
“国主薨逝,吾心实在悲痛。但监国就在此处,还请诸位大人,就请监国太子继位江南国主,以安社稷黎庶。”
许清的脑袋一片空白,就这么怔在原地,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父王的灵枢……何在?”他只能问这句话。
“吴王,”回到金陵的徐游道,“国主生前命我等留葬南昌府,现其灵枢停在南昌。”
许清咬了咬牙:“一国之君,岂能薄葬?”
李从嘉身子一僵:“王兄,此乃父王之命,违命者非忠臣孝子……”
“若国主的遗体不能安葬皇陵,我等又岂能称为孝子?诸位又岂配得上忠臣二字?”
许清不知为何,这句话脱口而出。
李璟去世后,李煜悲痛欲绝,伤心得需要拐杖才能站直。
而他竟一滴泪都哭不出来。
李璟不是自己的亲爹,可原来的皇子是。
他是不是应将李璟的棺椁葬于皇陵,表现一个孝子对去世父亲的悼念?
许清记起那场梦。
他站在万寿殿的最中央,披麻戴孝。听见群臣拥立自己的山呼声,他惊惧不安,由此惊醒。
万寿殿……
灵枢被他迎回来了,历史上也是。
他能忤逆天命吗?能忤逆这不讲道理的世道吗?
只能这么做了。
迎李璟棺椁回金陵,并在万寿殿举办一场正规葬礼,而后入葬皇陵。
“殿下……国主遗命,莫要抗旨不遵啊。”徐游的脸色明显不太好,带着规劝的意味。
话已出口,许清若是同意,岂不是出尔反尔。
“我……孤意已决。”许清道。
李从嘉拉了拉他的衣袖,点点头,表示他也同意这件事。
群臣瞧见监国和六殿下都要做,都默许了。
建隆二年八月,李璟薨逝于南昌府长春殿,将亲笔遗诏奉与徐游保存,命留葬西山。
周钰、徐游等都随着送葬队伍回来了。一时间,路上百姓云集,哭号之声遍野,金陵城被一片残云笼罩。
棺椁被送进万寿殿安置。
披麻、戴孝,许清走在最前面。
越过殿门,整个天地都是一片花白。
“王兄……”李从嘉注意到许清的面部表情,略有困惑和不安,“你怎么不哭?”
“我哭不出来。”
许清是真的哭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哭的,该哭的是原主。
但自己的心还是止不住地发痛,似是上天对他不孝的谴责。
许清终于来到最前端,跪在冰冷的金砖上,扬起手。李璟的灵枢在上,他慢慢俯下身子。
身后所有人,包括李从嘉、李从善、周钰、徐游、韩熙载、徐铉等,以及满殿的文武公卿,都随着许清的动作,跪伏在地。
满殿的官员都着素衣,殿内如落了雪。
哭声四起,一点一点击打着最前人的心门。
许清哭不出来,甚至挤不出一滴泪水,只是呆愣着目视地面,感受温热的呼吸。
他又想到了那场梦。
不是葬礼,而是文武公卿纷纷跪下,朝着他们新国主大呼继位的情景。
那阵仗,似是将所有的希望尽皆托付在许清的身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觉得苦,觉得压力好大,而不是对李璟去世的悲痛和忧伤。
自己真是一个不孝子。许清苦笑。
出了殿门,李从善忽然来到徐游面前。
“父王临终时,把遗诏托付给郡公,这件事可是真的?”李从善迫切问他。
徐游抬起眼:“殿下问这个作甚?”
“能否借我一览?”
徐游皱起眉头,厉声道:“此乃国主遗诏,岂能给殿下随意窥探?还请殿下回宫待命!”
李从善面色有点不太乐观,红着脸,低着头离去。
这一切,都被路过的周钰亲眼目睹。
许清回到珠光殿,李从嘉紧跟其后。
“从嘉,”许清转过身子,“我继位后,你打算怎么办?”
“……我打算隐居。”李从嘉回答得干脆,“毕竟朝廷的那些风风雨雨……也不是我该妄论的。”
许清颔首。
想到自己即将成为国主,他心里一阵惴惴。
但好在李煜没有继位。
几日后,百官跪在清辉殿之外,等待新国主出面。
李从嘉身着紫袍,站在众皇子之间,身侧站的是李从善、李从镒和李从谦。
李从善看着殿外跪在地上的满朝文武,视线不由得涣散起来,似有心事。
“恭迎国主!”
随着礼官的唱贺声,众臣额头紧贴地板,连呼吸都快忘了,都在期盼帘后新的国主。
帘后,许清的心跳越来越快,快到了嗓子眼。
钟鼓声传遍四方,在向天下宣布——
南唐新的一任国主终于继位了。
许清深吸一口气,压住跳得如火如荼的心,身着袍服,一步一步地走出清辉殿。
看见国主出殿了,文武百官跪下、拱手、俯身,动作一气呵成。
李从善的动作似乎有点滞后。
许清嘴唇微启,背着光,秋风吹起他的一袭礼袍,掀起一道惊艳的弧线。
众臣跪伏在苒苒日光里,丹墀下,仅有许清一人站着。
阶下,紫袍和红袍层层辉映,连成一片朱紫之海。
太壮观了。壮观到他一时失语。
许清忽然低下头,目光凝在李从嘉的身上。
他是李煜,本不应该成为亡国之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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