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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白夜

序春二十八年,兰如大地披了层皑皑白雪,辽英河面爬满了薄冰。

作为大陆西部的古老国度,兰如被称作香料天堂。奇特的地势和气候得以生长出奇花异草,为兰如国闻名天下的奇香打了一层独一无二的底子。

方吾心是为了调查袖天香而来。

既要捉妖,先得寻妖。根据原主的先前记忆,这袖天香确为某一小妖交付,用在天庭神官身上制造混乱,借机削弱天庭盯着妖族的眼线。

但妖族素会伪装,那小妖虽以凡人模样出现在她面前,却十有八九不是真容。摆在眼前的唯一路径是溯源小妖手中的袖天香。

袖天香来源神秘,外形上与普通香料别无二致,香气却尤为特别,极似酒香,还必须是埋在树底下历经几载春秋的那种名贵陈酒,闻着甜丝丝的,不喝便醉了。

方吾心下界前查遍了百川阁里所有相关藏书,得知香料圣地兰如,疑心那里或许会有线索。

但她急着下界,身上还穿着轻飘飘的素衫,反倒忘了兰如眼下是大雪纷飞的冬令时,躲在路边小戏摊子直哆嗦。

她不得已当了自己的爱剑——不识货的当铺老板说什么也只给三百文——换了件黑不溜秋的狐裘斗篷披上。

戏摊子老板是个面相和蔼的老头儿,见她一个小姑娘穿得还没自己脸皮厚,心生怜悯,大发慈悲送了她一顶斗笠戴,说是遮一遮雪。

方吾心感激涕零地道了谢,接过斗笠,转手给旁边的娄玉扣上。

娄玉原本紧皱的眉舒展了一瞬,微微抬眸,眼神狐疑地闪烁,好似方吾心给他扣斗笠是要害他一般。

“不想戴?那还我。”

方吾心摊开手掌,娄玉看了看那只手,漠然地移开目光。

见娄玉发紫的脸色不像演的,方吾心只觉此行端黄是给她塞了个累赘。

谁叫这毁天灭地威震四方的战神居然不抗冻!

她叹息:“你自个儿找个温暖的地方待着吧,硬要在这盯我也没意义。毕竟咱们是一条船上的。”

娄玉死犟的脾气上来了:“不成。万一你又犯事,我怎么跟端黄交代?”

同为被妖族策反的神官,细作何苦为难细作?

对于端黄派人来监督她一事,方吾心早就盘算好了站队天庭,因此十分刚正不阿光明磊落,信念系统也给她涨了不少修为,加上她真身是公安出身,在边境前线摸爬滚打,捣毁犯罪集团这事儿她没少干,正打算一展身手,把妖族一网打尽回去邀功请赏。

可端黄这人眼光着实毒辣,派谁不好,把另一个妖族细作也派下来了。

这下难办了。她既不能努力寻妖,让娄玉疑心;也不能不寻妖,否则怎么向天庭证明自己的清白?

方吾心左思右想,权衡利弊后终于下定决心——必须寻妖,还得大张旗鼓地寻。

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她能混一个战神当,想必也不会蠢到当着娄玉的面表演造反——这是正常人的思维。

可她偏要反其道而行。

她就是要大张旗鼓地寻妖,只要咬死是演给天庭看的不就好了?谁知道端黄有没有派其他神官偷偷盯着他们?

方吾心当即裹紧了斗篷,一把拽住雪中送笠的恩人说:“老板,您知道袖天香么?”

她偷瞄了眼娄玉的神情,这疯子却只是轻抬了眼皮,半张脸藏在斗笠下,仍旧紧绷地缩在戏棚角落静得出奇。

慈蔼老头儿说:“姑娘找香料啊?哎正好儿,要不一起进趟中城,我孙女儿今日唱戏呐。”

方吾心一听这里并非兰如中城,四周却又如繁华夜市般张灯结彩,下不停的雪也拦不住兰如人民载歌载舞,诸如眼前这般的戏棚子,在兰如随处可见,比那路边的狗尾巴草还要高调。

可见兰如人民有多么爱戏曲。

城外都是如此盛景,中城能热闹成什么模样,着实令人好奇。

方吾心仰头望天,天色渐暗,半圆的白月遮羞似的隐匿在飘渺云层之后,起风了。

蓬布帘忽然细细簌簌地发出微响,这点声响本该藏在夜市的嘈杂里,却逃不过方吾心多年训练而成的灵敏感官。

她一面留意着帘布,一面笑意盈盈:“也好,那便麻烦您老人家送我们一趟。”

“唰——”的一声,帘布被猛地撩开,方吾心下意识警觉地偏过头去看,只见一名黄衣少女步履款款地朝她走来。

她的面颊上带着不慎自然的红晕,上前亲昵地挽起老头儿的胳膊。

“阿爷,时间快到咯。”

老头儿笑呵呵地:“你们喊我老曹就行!这是我孙女莺儿,最善唱梅戏......嚯,这时间真不早了,姑娘咱们赶紧进城,莺儿得赶在子时前唱呢!”

方吾心打量着这个莺儿,少女长得水灵,含羞带怯的,没什么奇怪的地方。

可自打她出现,方吾心总有种不大好的预感。

沉默了许久的娄玉不知何时出现,站在她身侧遮蔽了月光。

他像突然不冷了似的,轻轻一咧嘴,笑道:“莺儿,子时不睡觉,跑去中城唱戏给哪只夜猫子听?”

一语点醒梦中人。

方吾心恍然惊觉:谁大半夜的跑那么远进城唱戏啊!

莺儿眼神扑闪着,垂下眼睫,状似不敢看娄玉般细细说道:“公子应是外地来的,这里的人喜欢半夜听戏。”

末了她鼓起勇气似的:“公子今夜可有空闲?莺儿虽技艺不精,但会唱很多曲儿......”

娄玉歪头笑道:“好啊,烦请莺儿姑娘给我备壶好酒。”

莺儿回报以惊喜的神色:“那阿爷,莺儿先去换身衣裳。”

老曹依旧笑呵呵的,方吾心估计他是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到亲孙女和陌生男人当众眉来眼去。

趁老曹去收拾车马,莺儿去换衣裳,方吾心转头便低声质问:“你想干嘛?”

娄玉脸上的笑意荡然无存,一挑眉毛看着她:“听美人唱戏。”

方吾心怒道:“在天上有人治你,怎么一下来就放飞自我了?谁允你调戏良家妇女的!”

娄玉淡淡回了句:“上天入地无人治得了我。”

如此大言不惭厚颜无耻,一时竟让方吾心语塞了,可她转念一想,这疯子去听戏也好,这样她找线索倒也省了他这个麻烦。

莺儿突然急忙忙地跑出来,身上只穿着里衣,发包也才束了一半。

“阿爷,找不着‘金珀’了。”

老曹佝偻的脊背震了震:“怎会找不着?就压在你戏服底下,丢不了!”

莺儿抿着唇,秀气的双眉蹙起:“就是找不着!”

爷孙俩都不约而同地面露惊慌,老曹冲进了戏棚子里,捣鼓一番又垂头丧气地出来了。

方吾心问:“‘金珀’是何物?”

老曹一扭头,先前的笑容不见了,沧桑的褶皱瞬间爬满他的脸,一双浑浊的眼瞪得浑圆,直勾勾盯了过来。

方吾心一愣,近乎是立刻想明白了方才那股莫名的预感从何而来。

神官下凡通常需要遵循天庭下界流程,除去信息核查、协议签署等琐碎业务,最值得一提的便是神脉禁制。禁制一旦打入体内,神脉将受到全方位压制和追踪,神官在凡间仍留有一定法力自保,但每一缕法力的去处都完全公开透明。

禁制也能特批,但要经历层层筛查,好不容易批下来了,到了人间也只是法力不受限,追踪却不曾削减半分,反而比一般禁制栓得更紧。

方吾心和娄玉此次下界就走的特批,还是加急特批,神脉不曾受限,对妖力的灵敏度也仍保持原有的水平。

显然娄玉对妖族的感应力更强悍一些。

老曹的眼球异常地往外突,眼白部分布满密密麻麻的血丝,皮囊生生向上拽住嘴角,露出残缺不齐的牙。

他“笑”着往前挪了一步:“贼......抓贼!抓贼!”

他嘶吼着扑来,方吾心已经下意识去摸身后的剑鞘,竟摸了个空,才猛地忆起爱剑还躺在当铺里。

眼看着那只枯朽的手即将撕下她的面皮,一道长鞭闪电般擦着她的鼻尖而落,狠狠抽在老曹的眼球上,逼得他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当场跪地剧烈颤抖地捂着眼,血水逐渐从他干枯的指缝间淌下。

娄玉挡在她身前,手中的鞭子状似细长巨蟒,蜿蜒占据了一方天地。

“阿爷!”

莺儿碎步上前跪在老曹身边,抬起愤懑的双眸,大喊着骂道:“杀人犯!你们要杀我阿爷!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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