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景在府中素来宽待下人,从未主动处罚过何人。所以纵使在外有多么混账不堪的名号,在府中下人看来这是再好不过的主子了,好到众人几乎淡忘了他是一位打了无数胜仗让敌国闻风丧胆的大将军。
自古至今,又有哪位将军是脾气好惹的呢?
众人散去,凌景又一副温和笑意模样唤李恩凝一同去用早膳,情绪转换之快让她一时都未反应过来,仿佛片刻前的人间阎罗不是他。
“恩凝,尝尝这蒸乳饼,你定喜欢。”凌景一会儿夹乳饼一会儿夹小菜,李恩凝面前的碟子都快落成小山。
她推辞道:“我实在吃不下了。”
凌景挑了挑眉:“这才多少,你身上有二两肉吗,风一吹就倒,快多吃些。”说着又开始往她碗里夹菜。
李恩凝实在吃不下,放下筷子抬眼看向他,道:“现下刘嬷嬷走了,将军打算把内宅事务交给何人来打理呢?”
凌景面上不甚在意,喝了口莲子山药粥,回道:“还未想好。”
他似无意般扫了李恩凝一眼:“这刘嬷嬷虽说是母亲陪房,但终究是外人。这些人从府中克扣中饱了多少我心中也有数,却实在无心搭理。原本想着娶一位精明能干的夫人掌家,治治她们这些臭毛病。”
李恩凝垂下眼睑,默不作声。
这是嫌她不聪明不能干了,管不了下人,掌不了家。她十四岁刚过及笄被他娶进来,当然不如才思卓绝、持家有方的丁沐姐姐能干。
“从未有人教过我如何料理家事,我自然算不上是一位精明能干的夫人。不过将军,待你我和离后,大可以娶一位贤良淑德、才敏干练的夫人进府料理家事,为将军分忧。”
凌景:“……”
他一副被噎住的模样,被怼的无话可说。原本他是想让李恩凝料理家事,当当一家主母,忙起来说不定就忘了和离之事。
那日他喝多了,现在想来若真和离,她不回宫中又能去哪呢?孤身外出游历那断断是不可的,纵使他同意,皇帝也不会同意,乱世之下,倘若被有心人得知当朝公主流落在外,不知该有多凶险……
凌景思来想去,认为李恩凝还是老老实实待在京城稳妥,如若哪日想游历山河,待他处理完边疆动乱,回来有的是时日陪她。
“此事日后再议。”凌景撇撇嘴,“左右府中事务本就不多,便劳烦管家多费心了。”
李恩凝并未对此有何看法,起身对他道:“我吃好了,先告辞,将军您慢慢吃。”
凌景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放下筷子,哪里还有继续吃的心思,连忙追出去。
还未追出两步便见阿力急匆匆地朝他奔来,喘着粗气道:“将军!将军!陛下急召,宣您即刻入宫觐见!”
*
皇宫御书房内。
皇帝端坐在书案前,盯着手中的奏折,双眉紧蹙。
“凌景怎么还未到?”
守在殿外的太监弓着腰开门快步进来:“回陛下,已派人去传了,估摸着时辰应当快……”
话音未落,殿外卷进一阵风,太监转身看去,只见一玄衣高大男子跨步而入,还未来得及看清模样,便已经到圣上面前躬身行礼。
“臣凌景,参见陛下,陛下万安。”
皇帝看见他,眼眸都亮了几分,“免礼。”太监有眼色地退下,关门退身殿外。
“过来看看这道奏折。”
凌景上前接过皇帝递来的奏折查看,不多时,神色愈发凝重。
“桓州境内桓安城突发民乱,竟有人打着兴复前朝旗号造反,谁给他们的胆子!?”
皇帝沉沉道:“造反倒是其次,几个前朝余孽掀不了多大风浪,只是造势罢了,要紧的是,由此引起的民乱。”
他轻叹一声,起身望向凌景:“桓州境地本就是边塞要地,西邻西兰国虎视眈眈,北上斛离国且刚暂缓休战,南下绥宁又是我朝矿产命脉,如若处理不妥,四方强敌环伺,后果不堪设想。”
凌景垂眸思虑片刻,回道:“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故意而为之。造反只是引子,此地本就深受常年战乱影响,民生哀怨,有人想借此造势,煽动百姓一同反抗。”
“正是,近年来谢知州上奏,屡次提起当地民生问题,朕已派去金帛粮草支援,虽不至全然解当地困厄,但也算暂且安定。”皇帝道,“此番突发民乱,定是有人故意煽动,至于是西兰或是斛离尚不得而知。”
皇帝目光深沉的看向凌景:“亦或是……我们自己人。”
凌景眼眸眯起:“陛下是说,有人想谋反?”
“尚不可下定论。”皇帝走到凌景身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对他道,“凌大哥,朕打算派你去平乱,并从中找出幕后主使究竟是何方势力。”
凌景侧首看向皇帝,唇角微勾,眼含期许,又是这副模样。
当真是有事凌大哥,无事凌将军。
“臣,遵命。”
“好!朕这便拟诏。”
皇帝眉梢扬起,回身到书案边,提起笔来便开始书写诏书。
见他如此熟练的动作,凌景心中腹诽,多少年了,满打满算在这京中待得了十日吗,这才刚歇口气。真是少时不懂事,跟太子拜把子,又稀里糊涂认了人家的妹妹。
凌景摇头低叹,这辈子怕是都要栽在这对兄妹身上了。
秋空如洗,风露微凉。
凌景出宫时已过了晌午,本该进午食却毫无胃口。秋高气爽,碧空万里,凌景深吸一口气,自语道:“此去,怕是再难见到这样好的天气了。”
他独自一人在长街上闲逛,走着走着便到了同春楼下。
“既来了,就喝一壶酒。”他扬起嘴角,负手进门。
掌柜的打远儿看到一位熟客,立即过来笑脸相迎:“凌将军,稀客啊,快请上座。”
凌景看他:“孙掌柜,别来无恙啊,还是老样子。”
“知晓,知晓。”孙掌柜将他领到二楼靠窗座位,“将军稍等片刻,酒肉即刻便来。”
一壶酒,两盘肉。
凌景倚靠窗沿,吹风饮酒,倒是惬意。他撑着脑袋无聊随意望向街上来往的人,尤记少时,他与皇帝也是那时的太子一同曾在此处,打赌喝酒。
赌经过之人做何为业,亦或是赌下一个经过的车轿是哪方人家,路边小贩一日所得多少。往往太子都不如他,回回惨败,老老实实认罚喝到不省人事,待回府他便又少不了挨上一顿揍,但仍不长记性,乐此不疲。
太子那时也是个实在的,他一个久居深宫的天之骄子,日日上课读书,哪里懂得市井之事,可怜被凌景耍着玩儿了许多年。
一想到这些,凌景便忍不住低声笑起来。
那些年的光景,终究是回不去了。
他举起酒壶仰头饮酒,转头无意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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