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澈的农户朋友,住在城郊。
林选稼坐在马车上,发现途经之地越来越偏僻。
那家农户有两间茅屋,位于山中,周边能见的范围内,再无其他住家。
李明玥说,“这也太荒凉了……”
林选稼没说什么,继续观察周围,见农户的茅屋就建在一片麦地旁边。
如今凉州慢慢入了秋,麦子成熟后被收割,只余半截麦秆留在土里,一眼望去,满目枯黄,颇有几分凋敝之色。
几人走进茅舍的篱笆,墙边码放着成堆的麦穗,似乎还未打过。
“这样不会沤烂吗?”
李明玥小声问林选稼。
林选稼也有此疑问,便看了看身后的明澈,“这家没有壮年的男丁?”
明澈压低声音,“喏!如你所见,家里确实没壮年劳力。麦穗脱粒是重活,必须交给青壮年,没有的话就要出钱请,但也要有人愿意来……请不到人,只能烂着。”
“什么?”张伯望着那堆麦穗,叹息道,“如果我能干,一定帮忙。”
明澈摇头,“你都六十了,怎么干?”
听了这话,李明玥倒有兴趣一试,可她刚握住翻麦子的耙,却举都举不动,更别提脱粒。
她看了看林选稼,“只有你最合适。”
林选稼说,“我恐怕也不行。体力不好,千万别帮了倒忙。”
明澈赞同,“州府解试就在几个月后,这段时间你更要注意休息,不能受累,不能受伤。”
说到解试。
那场考试是一连三场,一共考三天。
林选稼想了想,“等考完,我可以帮忙。”
李明玥笑道,“算了吧!考完就是冬天了!再说,他那点力气,够做什么?”
明澈说,“咱们去看看房间?”
三人来此是为了借宿,能力范围内,教老两口认字,就算是报酬。
其他的忙,也不能强求自己一定要帮。
正坐着,这家的老伯进来送茶。
明澈让他别忙,都是朋友。
可那老伯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就老泪纵横,“我家三个儿子,生不逢时,去岁被征兵去了北面战场,就没回来了。”
为国捐躯是无上的荣光,但在士兵的父母亲人心里,永远是痛苦回忆。
斯人已逝,林选稼没立场劝老伯想开些。他换位思考,如果自己兄弟死在战场,同样是不堪回首的经历。
老伯哭了会就不哭了,领着林选稼几人去屋里。
家里只有两间茅屋,所以只能腾出一间借住。好在林选稼几人的行李不多,也顾不得忌讳,便说,“没问题,有地方住就行。”
这时婆婆进来了,把唯一的女眷李明玥拉到身边,又把老伯推给了林选稼,“姑娘跟我睡,你们主仆睡床,让我老头打地铺。”
住家老伯觉得不妥,正要再商量商量。
但时辰不早,林选稼便作主答应,“给你们二老添麻烦了!”
借住安排好了。
明澈在凉州府衙还有事忙,林选稼便跟着明澈去了屋外。
入秋,夜风变得凉爽。
二人站在风口,被吹得愈发清醒。
林选稼给明澈叉手致谢,“哥哥慢走。”
明澈笑了笑,“嗯,我有空再来看你们。”
林选稼犹豫了下,“其实哥哥不用来,还有,我们在外面碰见,你也不要过于热络。”
明澈微怔,“……你怕旁人议论我们是同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林选稼说。
出门在外,有些时候朋友关系才更容易惹是非。
林选稼又一拱手,“我对哥哥不胜感激,有机会报答,定义不容辞!”
言尽于此,明澈只好点头,“你记住,我帮你不为报答,是出于同乡之谊!我告辞吧。”
林选稼目送他走远。
一转身,依稀在暗处闪过一抹身影,叫人心惊。
林选稼几乎立刻就想到了四年前那个夜晚,在县衙学监家外,目睹的残忍刺杀。
当时对方也躲在暗处行事,和此刻情形太相似了。
叶术学监,不是被他杀的,却因他而死。
其中滋味在林选稼心里蔓延至今,每每想起都会心有余悸。
林选稼等了片刻,见暗处的人没了动静,便不再耗时间,赶忙回了茅屋。
明日他天不亮就去州府治所报名解试,今晚能多睡就多睡会儿。
茅屋前,李明玥站着等他。
林选稼走过去,困顿地打哈欠,问她道,“你还不困?我要睡了。”
“林二等等。”
李明玥从厨房端来一碗清汤,让他务必喝完。
不知她煮了什么东西,但林选稼相信她不会害自己,毕竟她还盼着自己早中进士,早登青云。
所以林选稼一口干了那碗汤,对她道一声“晚安”,便进屋躺下睡。
许是那碗汤的功劳,林选稼一夜安眠。
接下来近两个月,他的睡眠一直稳定。
很快到了州府解试的日子。
这天,林选稼被张伯叫醒,感觉浑身通透,起床吃了炊饼,往考篮里放了两个,留着中午在考场内果腹。
除了干粮,还备了水囊、茶叶末,这些都是他用惯的物什。
林选稼心里感恩,却故意说,“你做这些,只是怕我考砸,是吧?”
李明玥也不反驳,也故意说,“是啊,你万一落榜,我就最难过了。”
张伯在旁听着,哈哈大笑。
伴着笑声,林选稼坐上了马车。
他像是知道李明玥有话交代,掀开了侧帘。
李明玥果然站在下面,仰头看着他,“林二,等你好消息!”
林选稼也有叮嘱要说,“晚上风大,你和张伯在家等我,别去考场了。”
一阵风过,刮散了话音,也带走了马车。
不多时。
林选稼来到州府治所,也就是解试的考场。
他来得不算早,各郡县的考生已聚集门前,有序排队,等候搜身、入场。
还未到卯时(5-7点)。
入检点的桌案也才刚刚摆好,监考官便准时抵达。
官差敲锣,一声令下。
原本松散的等候队伍顿时拥挤起来。
与此同时。
人群外有一驾马车停下,马车左前挂着一盏精致的马灯,灯壁上写着“张”。
“他来了……”
众人不禁露出惧怕之色。
林选稼不明就里,却在转眸间,认出自己身后的考生也是攸县赵家私学的,名叫刘凤。
若没记错的话,这个刘凤和他大哥林选熔关系很铁。从前在赵家,刘凤经常和林选熔一道喝酒,说是“狗肉朋友”也不过分。
今天倒稀奇了。
刘凤独立在此,身旁居然没有他大哥林选熔。
林选稼见刘凤在看刚才的马车,便拍拍刘凤的胳膊,“刘大哥。”
刘凤拐了下胳膊,没搭理,继续听旁人介绍那马车里的张家人。
介绍的人说,“你们都知道的吧?张家人在凉州,了不得!”
刘凤见识过林选熔的跋扈,好奇问道,“张家什么来头?”
介绍的人白了白脸,反问刘凤,“你听说过凉州刺史孙也吗?孙刺史的内弟……就姓张。”
刘凤猛然领悟,却还有疑惑,“既然刺史内弟,为何你们如此怕他?”
顿时周围好几个人看了过来,仿佛听见天大的笑话。
介绍的人继续道,“你这外乡人,好没眼力劲……别怪我不提醒你,在凉州府,你惹谁也别惹张家人,尤其是张兴朝。”
张兴朝?
不知刘凤作何感想,但当这个名字钻进林选稼耳中,便是心头一跳。
原著小说中,凉州刺史孙也的内弟,就叫张兴朝。此人将来会加入成银孜的势力圈,晋升为大将军,野蛮好战,杀戮无数。
没想到这么早就遇到张兴朝。
不过林选稼知道眼下什么要紧,若没必要,绝不主动去招惹这个张兴朝。
这时,有人这么问道,“张兴朝有这么牛的靠山,还需要参加解试?”
另一人说,“当然!他可是年年落榜,年年再战……是打算坚持到底了。”
“何必?他这种出身,何愁出路?偏不知足,非和我们争抢,唉——”
“……”
众人议论,并没传到张兴朝的耳朵里。
此刻张兴朝有自己要办的事,便是找到昨天听说的那叫“林选稼”的考生。
至于为何要找。
其实张兴朝和林选稼没仇,但林选稼是明澈的朋友,便是他张兴朝的仇人了。
要说张兴朝和明澈的仇,得从四年前讲起。
那时明澈考中县试,来凉州赶考,因为才学出众,在考前就得到了主考官的邀见。
也是不巧,主考官就是刚上任的凉州刺史孙也。数月前,孙也娶了凉州本地女子为妻。女子姓张,家有三妹一弟,这唯一的弟弟就是张兴朝。
张兴朝有学问天赋,十岁参加童子试,仅仅因为字迹差而落榜。
十六岁,他成年后,虽然考中县试,却在州府解试中,被“明澈”比下去,没拿到解额,又一次名落孙山。从此,仇就结下了。
明澈是张兴朝心里的刺。
张兴朝嫉妒明澈,同时又看不起明澈。他认为明澈家世低微,眼界必然受限,便找到姐夫孙也,要求验明澈的考卷。
解试考卷,岂是普通人能查验?
依本朝规定,解试及第者,需携考卷于一个月内赶到洛阳,参加礼部试,所以这份考卷是证明实力的重要证据。
张兴朝的要求,被孙也拒绝。
也就是说,张兴朝除了祝福明澈,继续准备解试,别无他法。他被姐夫拒绝后,也想通了,他对自己才学有信心,不可能每年都碰上强者。
谁知道,倒霉起来居然没完没了。
接下来一连三年,张兴朝一连落榜了三次,每次抢走他解额的,都是家世卑弱的学生。
连连的巧合,造就了张兴朝的偏见。所以他仇视所有家世卑弱的人,认为他们是强盗。
而各郡县赶考的学子,多数都没什么背景,所以大家不约而同有了共识:别惹张兴朝。
林选稼凑在一旁,不想听也听完了这番介绍。
前面的搜身队伍走得很慢,林选稼喊不应刘凤,又想知道大哥林选熔的下落,便故意指着刘凤的脚下,喊道,“快看!谁丢了银子?”
骚动应声而起。
众人纷纷弯腰找银子。
那个刘凤也在找。刘凤之前和林选熔混在一处,也是看中林选熔的财力,舍得挥霍。这会儿他见大家都往他身边挤,忙护住身下,喊道,“别抢!是我的,我丢的!
失控的众人哪会听他指挥?大家挤挤攘攘,把刘凤的脸都挤变形了。
“刘大哥,这边。”
林选稼拉了一把刘凤,才让他免遭踩踏。
一旁的监官上前维护秩序,现场终于重新安静。
刘凤却甩开了林选稼的手,“你小子好心机,故意看我出丑?林家人都一样,都是坏胚!”
林选稼懒得争辩,只关心一个人,“我大哥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刘凤忽然有些支吾,“我不知道,我们没住一间客栈。”
这才更可疑。
林选稼的面色凝重,“你何不说清楚些?”
刘凤被这忽然的转变吓住了,浑身都在轻抖,“我说了我不知道。”
恰好,身后另一个同乡说道,“刘凤你又骗人!昨天你还拉林选熔喝酒,把他灌倒了。”
刘凤急头白脸,明明理亏,却冲那人喊,“瞎说!今日便是解试,难不成我是故意让他入不了场?”
这套路听起来很熟悉。
林选稼不觉后背发寒,这种事,未必是眼前的刘凤做的。林选稼只是没想到,他大哥自诩朋友众多,结果就在朋友身上吃了亏。
解试不比县试。
若林选熔无法入场,就白白浪费了四年。如果无颜回攸县,会不会寻短见?
林选稼越想越怕,转头看向唯一的路口,终于看见了眼熟的马车奔来。
时辰正好。
林选熔几乎是最后一拨赶到的,等马车停好,他跑到队伍末尾,再然后,监考便下令封路,任何人不能进入。
看着这一幕,林选稼莫名松了口气。
却不知林选熔与监官说了什么,接着便朝刘凤走来。
刘凤脸色大白,吓得腿软,忙拉住林选稼的胳膊,哀求道,“你帮帮我?”
林选稼就当没听见,对林选熔说,“大哥来了。”
林选熔瞥了他一眼,便指着刘凤,冷笑道,“我请你住最好的客栈,喝上等的好酒,你就这么报答我?”
刘凤看都不敢看林选熔,“你我寒窗苦读数年,一间厢房、一顿酒肉算什么?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leduxs.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