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夏仍有些晕醉,反应慢,好在思绪还算清明,是以方才一眼发觉了异样——他手腕间不知被什么磨破了皮,青痕由外向内漫开,印在淡白的肌肤上,像是玉石里沁开的幽翠。
其色鲜明,无端绮艳。
她的指尖先是抓紧了他的长指,而后松开,扯住袖子一角,想掀开看看他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伤。
又怎么会有这样的伤?
只是她还没将冒犯的举动进行到底,便被宁青商先一步察觉,反捏住了她的手。他不许她细瞧,语气像是失笑:“阿夏,非礼勿视。”
陆夏将视线抬高,扬眸看他一眼,沉默几秒,抽回自己的手什么也没说,侧身从摇椅上坐了起来。
对方不愿她多管闲事,她也是能很守规矩的,一边醒着酒意,一边抚平道袍褶皱,问道:“你不找大夫看看么?”
眼疾也好,莫名发热也罢,长期不治说不准哪天就拖成了大病。
“总不能我活过来,你又出了事。那我回了南疆,也没什么意思。”
陆夏重新束了下发,用的是那根没有清响的银铃发绳,宁青商所赠。
还好是道士身份,若是京中寻常女子,光梳发别簪就要费去半日工夫。
他看着,见她在灿烂光中,被困的却是己身。
几欲开口,想再问一回她愿不愿意留在府中,藏于长夏。
那一刻,她恰好起身,状似无意:“对了,书房后的……”
他落答:“是灵堂。”
陆夏心里嘀嘀咕咕。
整个国师府里就他最不好套话,惯会转移话题,或闭口不言。从前是,现在更是。
“你先前说自己并无亡妻。”陆夏见他神色无异,才继续问了下去,“那,灵堂中所设牌位的名字也是瞎编的么?”
她懒得试探什么,分明是在确定他亡妻一事到底是真是假。
宁青商岂能听不出她的言下之意,轻笑,惹得肩头直颤,闲闲靠上身后圆窗。玉骨冷色被日光一暖,像是策马逛长街的春日郎,居高临下望人一眼,满是懒懒笑意。
这副神色与姿态,陆夏最熟悉不过。
她定定地看着他,打定主意不管他说什么,都要弄清楚这件事。
灵堂位于坤向,西南方,是整个主院中对生人运道最不好的方位,可对亡人来说,全京城也许都不会有第二个这样的气阴宝地。
然而宁青商连停顿也无,还是倚窗而立,笑意淡下后,多出的是难以捉摸的深意。
“我若娶妻,必视她重于我命。”黑发红衣,本是浓墨艳彩,可他笑容寡淡,只有那双状似漫不经心望着她的眼里,藏着的浓墨最为热烈,“她要是先我一步离开,我也不会独活,陪她共死才是好结局。”
她无意一动,碰到脚边摇椅。
吱呀一声,是吹掀长幡的风,也是坠入深潭的石,一同惊动她心跳,短暂悬空而剧烈一晃。
她忘了,南疆与京城有一点极大的不同——
京城男子向来多情,三妻四妾再寻常不过,女子地位也远不如男。
但南疆不一样。
南疆男子爱妻重妻,至死无二心。
如是想着,陆夏回过神来,没有怀疑宁青商,他这人确实能干出这么一件事,还挺赞许:“同生共死,挺好的。你未来妻子要是听见肯定很感动。”
闻言,他弯起眼睛,愉悦一笑:“你就不想,是我到死也不肯松手?要她连身带心,从生到死,都与我一起。”
陆夏蹙起眉,又很不赞许地摇摇头:“这句话可不能让她听见,会把人吓跑。”
宁青商眼里笑意深浓。
而话说到这里,陆夏也算真信了宁青商没什么亡妻。至于灵堂风水一事,可能凑巧,但更可能是宁青商为之,不愿说与她听。
她暗暗决定,此后再不好奇这件事了,转而推开窗,顺手把书房的门也推开了,才回头看向走到书案后准备处理公文的宁青商。
“对了,我的算卦铺子怎么样了?”
“一切备好,待你挂出牌子就可出摊。”
说着,她脚已经踏出去了一半,偏偏被宁青商叫住:“过段时日为好,沈旋戈的事还未落定。”
陆夏转念一想,猜到:“先前你去前院,是沈旋戈来找?”看来李如宛确实病入膏肓,这才一夜,他就急得不行了。
宁青商不作答,见她弯眸笑得灵动:“无所谓,早一日晚一日,他都是要找上门的。”
也好让她瞧瞧,去求过灵忘观后的沈旋戈会带来怎样的消息,那里的道士又有什么本事。
她开铺子算卦,想的就是抢灵忘观的生意。
陆夏没和宁青商多聊,到了午时也没留下用饭,抱着早一刻就赚一刻的想法回了琉璃街,见着一位青衣男子候于檐下,像是专门等她来验货。
民院本就小得可怜,宁青商的人竟然还能将它分出前院后院,就连临街二楼的空房也都改成了雅室,当真五脏俱全。
陆夏进门后的脚步格外迟疑,险些怀疑自己进错了家门。
这个院子还是陆寻渊出钱盘下来的,后来他升任司监一职,忙了许多,夜宿官舍,不常回来……但也只是不常,他若回来,发现院子大变样了,她该如何解释?
陆夏对小院的变化既是满意,又有些发愁,转头见那位青衣男子还跟着:“还有事么?”
青衣男子笑道:“回陆司星,今日要是开张会忙上些,大人让属下留下听您吩咐。”
陆夏沉吟几秒,没拒绝,倒是问了句:“你是这些天里守夜的人之一?”
对方面色诧异一瞬,眼睛眯了眯,仍是笑:“是。属下自以为藏匿之处挑得好,没想到陆司星机敏过人,也是属下本事不精。”
陆夏没应。
这回她纯粹是猜的,倒是谢晋成,因先前见过,蝴蝶又发现了他,这才认出来。
因有那些玄乎事迹铺垫在前,陆夏刚将开张的牌子挂出二楼窗外没多久,来客就排起了长龙,还有讲究人家的大丫鬟来约定算卦时日。
而她从日头正烈的午时等到了春风夜凉,来算卦的求缘人把长街堵满了又散开,也不见沈旋戈再来求她。
这人还挺硬气?
陆夏定了规矩,每日待客数有限,眼下正准备送走最后一位客人时,沈府出了事。
*
沈府出事的消息,是陆寻渊带来的。
休沐过后,陆夏回观星台当值,正揉着手腕准备提笔算历法,陆寻渊身着司监官服,踏进了星阁。
卫三头一个注意到动静,当即起身见礼。
陆寻渊连夜赶路,把连日路程缩短,眉间带着淡淡倦意,面容却清朗,稍稍舒展神色,便给人以光风霁月之感。
他温和笑着:“是卫三吧?你我虽非出自同一派,但所承戒律乃一宗,今后当互勉。”
陆夏只抬了下头,又低下去,在纸上涂涂算算,作法似的。
等陆寻渊同新任职的卫三交代完事项,来到陆夏桌案旁时,她扯平沾了墨汁、有些凌乱的袖口,站起身叫了声:“师兄。”
陆寻渊目光复杂地瞧了她一眼,本想把事情挪后再谈,免得耽误堆积已久的公事,可此刻见她仍是一副什么也不知的模样,不由一阵头疼。
“你随我来一趟。”
卫三亦是不解,目送陆寻渊带着陆夏出了星阁。
观星台坐落在鸡鸣山上,于宫中最北向,另有座可俯瞰大半皇宫的水磨砖高台,台体环绕着盘旋踏道。
登上台顶,陆寻渊才结束一路静默:“沈理卿来找过你?”
陆夏没有隐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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