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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第二十四章

十几年前,江南万香楼。

楼如其名,是个倚香偎翠的销金窟。

一进门,大红大绿劈头盖脸撞将过来,是极热烈的颜色。往上看,大约四五层,层层叠叠,皆以飞桥相连。珠帘高挂,幔纱垂地,即使是白日,也有灯烛晃晃。

一年四季,一日十二时辰,都是一样的温暖、明亮,像一座永不凋谢的万花园。

楼中一个个年轻姑娘犹如一朵朵鲜妍的花枝,在最美丽的年龄开到最艳,等待着过客的采撷。

季金爷坐在雅座上,端着金酒杯,在众多穿着五颜六色轻衣美人的侍奉下,眯眼俯瞰着底下轻歌曼舞,忽觉命运这玩意,真真是妙不可言。

他屡试不第,盘缠空空,本打算卷铺盖还乡,做个私塾夫子讨生活。在茶馆独自喝茶为自己饯别之时,却被商户大亨金爷之女看中,入赘进了此户人家。

一辈子所求不过是“功名利禄”四个字,功名眼看着是不成了,能捞得点钱财也不枉费这一生。

他在读书之道上颇为坎坷,却很有一番经商的天赋。不多时,便得了金老爷子青睐,揽了一笔到扬州采买丝绸的大单子。

他本就是扬州人,这一下可谓是衣锦还乡,春风得意,好不快活!

一口饮尽杯中美酒,身子为之一爽,颇有些飘飘然。

他狂笑一通,搂过旁边一个美人,就要进房尽享乐事。

其他美人知道他选定了人,都纷纷退开,暧昧嘻嘻笑着,给他二人让开一条路。

被选中的姑娘唤“菱儿”,才值二八年华,生得正如她的名字一般,水灵灵的,穿着一件翠绿的衫儿,在众多姐妹的打趣声中羞红了脸,更显得娇丽多姿。

季金爷看了更是心痒,拉了她摇摇晃晃往房中走去。

“逢霖?”

一个颤抖的、不可置信的声音叫住了他。

听那声音倒是颇为娇媚,季金爷回头,嘴中含笑:“美人也想一起?季某今日真是——”

一回头,未说完的话便哽在嘴中,再说不出口了。

那张脸是极为熟悉的,柳梢眉,银盘面。曾经颇为清丽,现如今眼角眉梢多了几分愁苦和些许风霜。

季金爷认出来人,先是一惊,随即沉下脸道:“你要做甚?”

若兰见真是他,心下一喜,又是一痛,恨声道:“果然是你?!”

隔了六七年乍然相见,本是梦中才有的场面,却和想象之中大不相同。

他穿着极为富贵,像是要用金钱堆起一道高墙,与过去的自己划出截然分明的界限。

嘴角冷酷地向下撇着,眉头紧皱,眼神中透露着防备。

若兰看了又看,虽然五官并无太大变化,却丝毫看不出来曾经那位清隽书生的影子。

除了陌生,还是陌生。

忽觉心脏一阵绞痛,五脏六腑撕裂般地疼,眼前一片模糊,昏天黑地。

她再也撑不住,撕心裂肺地哭了出来,凄厉的哭声传遍整座花楼。

觥筹交错声齐齐一停,满楼目光聚过来。

季金爷脸皮挂不住,冷硬道:“别哭了,还嫌不够丢人?”

若兰不理他,只掩面痛哭。哭声渐渐哑了,泪却止不住,从指缝里渗出来,一颗一颗砸在地上。

美人垂泪,引人怜惜。

一位风流公子从人群里踱出,揽过她的腰肢,温声道:“美人,我们刚刚喝酒喝得好好的,怎得突然离席,真是累得我苦找~”

季金爷刚刚虽觉跌了脸面,但见这女人对自己情深义重,也是颇为自得,现在得知她居然在给别人作陪,冷笑一声道:“我道你为何如此作态,原是见我发达了,想讹一笔。”

他从手上摘下一个金镯子,掷在地上:“赏你的!”

底下人本以为是个悲惨的爱情故事,纷纷有些同情这女子,现下看这女子似乎是为钱而来的,都有种被耍了的感觉。

顿时有人起哄:“别装了,嚎得和哭丧似的,假得很!”

此言一出,大家纷纷附和,有人看破红尘道:“妓子哪有多情种啊?”

众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

菱儿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季金爷道:“无耻小人!”

季金爷没有防备,又微微有些醉酒,给她这一推,差点摔倒在地,怒道:“你这小贱人发什么疯?”

菱儿气得浑身都在发抖:“你道我们是妓子,就没有心?”

她缓了缓,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楼中的姐妹都知道,若兰姐姐有个等了多年的心上人,叫季逢霖。你自称季金爷,我们哪知道你就是他?若早知道,谁稀罕伺候你这个无情无义的负心汉!”

季逢霖转头看向那位风流公子怀里的若兰,讽刺道:“她就是这般等我的?”

菱儿气急了:“那还不是因为你?”

“因为我什么?”

“若兰姐姐给你——”

“菱儿!”若兰厉声打断。

她哭了这一场,浑身力气像被抽干了,喊了这一声,几乎就要倒在地上。

执念一般,她撑着一口气,喃喃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这样对我?”

菱儿只说了一半,季逢霖心里已猜到了七八分。

要是真有个小孩可不得了,金氏不仅容不下那个小孩,估计也容不下他。

但看若兰这态度,似乎并不想让他知道。他心放下了一半,为了彻底安心,干脆把话说绝:“为什么?因为世间本有贵贱之分。尊贵者事事顺心,卑贱者便只能像狗一样匍匐在地。我为贵,你为贱——自然是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说完,大踏步出了万香楼。

过两月派人去探,若兰生了场重病,离开了人世。

如今这话从沈清言口中说出,他一下心中便有了猜测,再去看时,觉得他好像眼角眉梢确有几分他母亲的影子,这几分猜测便变成了十分。

沈清言对他什么态度,他拿不准,但他不信沈清言只是为了报仇。

报仇能得什么好处?没了母亲,世上就他这一个血脉至亲,想必也是下不了死手的。

再者,他季逢霖有头有脸,家财万贯。合作对双方都有好处,沈清言总不至于为了个死了多年的母亲,把到手的富贵往外推。

他心下稍定,胸有成竹地抱着沈清言的腿。

沈清言一脚将他踹开:“别用这个词叫我,恶心得很。”

他丢下面子,又爬回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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