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八十道的时候,彭珠开始准备男装。
她从前没想过这个。
在徐府里,她是丫鬟,穿的是青布衣裳,梳的是丫鬟髻,谁都知道她是个女的。
可出了门就不一样了。
一个脸上带疤的小个子女人,独自走在官道上,走到哪儿都扎眼。
镇上的客栈不敢收,路边的农户不敢留,官兵盘查先问她来历。
若换成男装,剪短头发,束平胸,走路稳一些,说话粗一些,虽未必瞒得过仔细人,但至少混在流民堆里,不那么显眼。
她先试的是束发。
她有一把小刀,从前用来削草药根,刀刃薄。
那天夜里,她坐在西厢的床板上,把头发打散,对着水盆里那一小片倒影,把头发拢到头顶,想扎成男子的发髻。
水面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只能看见一团黑影在晃。
她把头发拢上去,又散下来,反反复复。
手边没有发带,她剪了一截旧布条,搓成细绳,勉强把头发扎住。
扎得太紧,头皮发疼,像有人拿手指头抠着脑门;扎得太松,走两步就散,碎发扑下来,遮住半边脸。
她拆了重扎,扎了又拆。
布条搓了好几回,毛了边,她就换一截再搓。
搓到第三根的时候,指腹上磨出了红印子。
她没停,继续搓。
试了小半个时辰,才算勉强扎出个样子。
散碎的发尾垂在耳边,她用剪刀剪短,剪得参差不齐,像狗啃的。
剪下来的碎头发,她没扔。
她用手帕包了,塞在床板缝里。
她对着水盆看了半天,把剪刀放下,没再动。
头发扎不拢的地方,她用那方旧帕子盖着,明天去打水时先将就着。
第二天,她照旧去井台打水。
头发扎在头顶,用布条勒着,外头罩着一方旧帕子。
张婶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水桶往旁边挪了挪,让出地方。
张婶的菜叶在水里漂着,一片一片,她捞起来,甩了甩水,又蹲回去。
彭珠提了水往回走,经过通铺屋门口,两个丫鬟正端着盆出来。
看见她,一个低头拧衣角,一个往旁边让了半步。
没人说话。
过了几天,张婶私下塞给她一块旧布。
深灰色的,粗布的,结实。
布上有一道裂口,是扯破的,缝一缝就能穿。
张婶说:“这是从前灶房伙计的旧衣裳,破了没人穿,你拿去改改。”
彭珠接过来,叠好,塞进怀里。
回到西厢,她把那块布摊在床板上,拿剪刀裁开,缝成一件短褐。
针脚粗,但结实,缝了两层,怕不牢。
针是张婶给的一根旧针,线是拆旧衣裳的线。
她缝了大半夜,手指上扎了两回,挤了血,又继续缝。
缝好了,她穿上试了试。
袖子长了,卷起来。
衣摆宽了,用布条在腰间扎紧。
对着水盆照了照,像个瘦小的灶房伙计。
她从水盆边退开一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还是青布丫鬟衣的旧痕,指节上留着一点没洗净的灰。
她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
可走路的样子还不行。
她从前走路,脚步轻,腰身直,是丫鬟的走法,稳当,低眉顺眼。
如今换了男装,走路得改。
男人的步子大,肩要松,手臂甩得开,脊背要挺。
她一个人在屋子里练,从门口走到窗边,再从窗边走到门口。
走几步,觉得别扭,像偷穿了别人的衣裳;再走几步,又觉得太刻意,像唱戏的台步,手脚都不自在。
她停下来,蹲下去又站起来,试试裤腿利不利索。
蹲下时膝盖绷得紧,她改了改,把裤腿放松了些,再试。
她又试着把步子放慢,稳稳当当地走。
走了几个来回,脚底下顺了些,可肩膀还是僵的。
她对着水盆里自己的影子看了一会儿,把肩膀往下压了压,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影子里的人走路不像丫鬟了,可也不像男人,像一个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的半大孩子。
她把男装脱下来,叠好,没再练。
张婶说过,混在流民堆里,低头走路,别惹眼,没人细看。
她只要走路稳,不扭腰,不甩袖子,就够了。
说话也得改。
她声音细,脆。
从前在府里回话,压着嗓子,不算显眼。
可到了外头,一开口,别人就知道是女扮男装。
她试过把声音放粗,把话尾压短,像灶房伙计那样瓮声瓮气说话。
有一回她在灶房跟张婶说话,故意压低嗓子说了句“张婶,柴添好了”。
张婶愣了一下,抬头看她,眉头皱了一下,没接话。
她没再试第二次。
张婶后来跟她说:“你别刻意改嗓子,改得怪模怪样更惹眼。少说话就是。”
她记下了。
少说话。
可少说话也难。
从前她在府里话就少,可那是丫鬟的话少,回话有回话的规矩,主子问一句答一句,不许多说,也不许不说。
如今到了外头,碰到人问路,问价,问来历,她总得开口。
她一开口,嗓子就露馅。
她试过用气声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嗓子哑了。
又试过故意咳嗽两声,把嗓子咳哑了再说话。
试了几回,都不像。
最后她索性认了,就把嗓子放平,不刻意压,也不刻意拔高,平平地说话。
别人听出来就听出来,她认了。
真正让她心里打鼓的,是水盆里那张脸。
从前她是丫鬟的时候,脸上没有疤,五官清秀,徐小姐说她“干干净净”。
如今颧骨到下颌一道粉红的新肉,虽然不疼了,可那道疤在那儿摆着,明晃晃的。
她试着把头发放下来一些,遮住半边脸,看着能好些。
可男装束发,头发拢在头顶,遮不住。
她把头发从左边多分下来一绺,又觉得不伦不类,像个唱戏的。
她对着水盆看了很久,最后把水盆端到窗台上,没再看。
那几天,她照常干活,照常打水,照常烧火倒泔水。
只是晚上回到西厢,她会把男装拿出来穿一穿,走一走,练一练。
她把男装叠好,压在枕头底下,跟包袱放在一处。
墙上的竖线画到第八十五道的时候,她去后墙根倒灰,碰见张婶从后厨那边过来。
张婶手里提着一只旧布鞋,鞋底磨穿了,鞋面还完好。
她看见彭珠,站住了。
“鞋破了,你拿去。”
彭珠接过鞋,看了看。
张婶又看了她一眼,说:“男装得配男鞋。你那两双旧的,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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