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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 冷眼多

天刚亮,彭珠就醒了。

屋檐底下潮气重,被角洇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冰凉。

她坐起来,把薄被卷好塞在墙角,拍了拍衣摆,往井台走。

拐过夹道,正碰上一群粗使丫鬟端着盆从通铺屋里出来,有说有笑。

见彭珠过来,笑声顿了一下。

几个人交换了个眼色,侧身让了让,谁也不跟她并肩走。

彭珠没停步,提着桶径直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去。

身后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接着是一阵压着嗓子的笑。

她没有回头,把桶提上来,提着往回走。

灶房里已经烧起来了。

她蹲在灶口添柴,火苗舔着锅底,热气烘在脸上,伤口一阵阵发胀。

她偏了偏头,手没停。

一个婆子进来舀水,看她蹲在灶口,愣了一下,回头朝外头喊:“这灶有人了?”

外头有人应:“没人,就她在。”

婆子皱了皱眉,没再说什么,舀了水走了。

彭珠往灶膛里又添了把柴,火旺起来,水咕嘟咕嘟响。

倒泔水的时候,经过后厨后门,听见几个婆子坐在门槛上择菜说话。

“……听说从前管着前院的账,小姐跟前最得意的。”

“得意有什么用?脸都成那样了,还能往哪儿去?”

“我看她连粗使的都不如了。粗使的还能见人,她那张脸,谁见了不绕道走?”

“小声点,她在后头呢。”

“后头怎么了?她还能回小姐那儿告状不成?小姐都嫁出去了。”

几个人笑了一阵。

彭珠提着桶从后门经过,目不斜视。

桶沿磕在门槛上,哐当一声,几个婆子回过头来看。

彭珠脚步没停,继续往猪圈走。

猪圈边上,一个管猪食的老婆子正往槽里倒糠。

见彭珠过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没说话,退到一边。

彭珠把泔水倒进槽里,提着空桶转身走。

老婆子在背后嘀咕了一句,声音不高,但听得清:“晦气。”

彭珠回到灶房,把桶放回原处。

张婶正站在灶台边揉面,见她进来,往灶上抬了抬下巴。

灶台角上搁着一碗热水。

彭珠端起来喝了,放下碗,退到角落里站着。

张婶揉完面,拍了拍手上的粉,从锅里夹出一个杂面馒头,搁在碗里,用旧布盖上,推到她手边。

“吃吧。”张婶说,声音很低。

彭珠掀开旧布,馒头还是热的。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张婶转过身去,继续揉面,没看她。

午后,刘嬷嬷打发人来派活。

来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站在灶房门口,捏着鼻子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彭珠身上。

“你,去把后院的柴劈了。”

彭珠应了一声,放下手里的活,跟着她往外走。

小丫鬟走在前头,步子快,头也不回。

到了后院柴棚,小丫鬟指了指地上那堆柴:“就这些,天黑之前劈完。”

说完转身就走了。

柴棚里潮气重,柴是湿的,斧头也钝。

彭珠蹲下去,把柴一根一根架好,抡起斧头往下劈。

第一下没劈开,斧刃卡在柴里。她用力往下压,柴裂了一道缝。

她把斧头抽出来,重新劈。

一下一下,柴屑飞溅,手上很快磨出了印子。

劈到一半,一个粗使婆子从旁边路过,站住看了一眼。

“劈得倒利索。”婆子抱着胳膊,靠在柱子上看了一会儿,又说,“从前拿笔杆子的,如今拿斧头,也算是重操旧业了。”

彭珠没接话,把劈好的柴码到一边,又架起一根。

婆子看了一会儿,没趣,走了。

天擦黑,柴劈完了。

彭珠把斧头插回柴墩上,拍了拍身上的木屑,往灶房走。

回到灶房时,张婶已经走了。

灶台上留了一碗冷饭,上面盖着一块咸菜。

彭珠端起来,蹲在角落里吃了。

饭是冷的,咸菜是咸的,她一口一口咽下去,没剩。

夜里,她照旧回屋檐下。

刚坐下,就听见旁边通铺屋的窗户推开了一条缝。

有人探出头来朝外看。

看了一会儿,又关上了。

屋里传来压低的声音:“她还在外头睡呢。”

“管她呢,离远点就是了。”

窗户再没开。

彭珠靠着墙,把被子裹在身上。

风还是灌进来,但比昨天小了些。

她闭上眼,把呼吸放慢。

伤口还在跳着疼,一跳一跳的,像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拱。

她没有动它,只是把布条边缘按了按,确认没有渗血。

远处更鼓响了一声。

她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屋檐。

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只能听见风从夹道灌过来的声音,一阵一阵的。

她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这里待不下去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她没有细想,闭上眼,把呼吸调匀,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她照常起身去打水。

经过通铺屋门口时,昨天那个小丫鬟正端着盆出来倒水。

两人打了个照面。

小丫鬟看了她一眼,没说话,把水泼到墙根,转身回屋,门关上了。

彭珠提着桶往井台走。

走到半路,听见身后有人喊:“喂,那个——”

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是管杂役房的刘婆子,站在院门口,手里拿着一把钥匙。

“从明儿起,你搬到后院西厢去。”刘婆子说,“那屋空着,你一个人住。”

彭珠没接话。

刘婆子把钥匙往她这边一扔。

钥匙落在泥地上,沾了一层灰。

彭珠弯腰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刘婆子摆了摆手:“去吧。”

彭珠攥着钥匙,提着桶继续往井台走。

钥匙冰凉,硌在手心里。

她走到井边,把桶放下去,绳勒进掌心。

水提上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钥匙。

黄铜的,齿口磨得发亮。

她把钥匙揣进怀里,提着水往回走。

午后,她去西厢收拾屋子。

西厢在后院最西边,挨着后墙,比杂役房那边更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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