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彭珠照常起身去正房当差。
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先压腿,两条腿各压了一刻钟,压到七八分,腿根处一阵酸痛,她咬着牙又往下压了几分,停了好一会儿才起来。
接着下腰,双手撑在地上,腰弯成一道弧,停了十几息。
最后绷脚尖,扶着墙,一只脚站定,另一只脚往前伸,脚背绷得笔直。
练完,额上出了一层薄汗,她用袖子擦了擦。
回屋束胸。
布条前阵子新换过一条,比旧的宽了一指,缠上去的时候要从后背绕到前胸,绕三四圈才勒得住。
她缠好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胸口压得平平的,才把外衣套上。
打水洗脸,梳头绾髻,收拾停当,去正房。
进门时,徐小姐坐在妆台前,春杏在旁边伺候梳头。
徐小姐从镜子里看到她,语气平静地说:“玥丫头,今儿去城西,把最后那对金步摇取回来。周家那边催过两回了,别耽误了婚期。”
彭珠低头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她回屋换了件干净衣裳。
衣裳是旧的,袖口磨出了一点毛边,但洗得干净。
她把头发绾紧,又从铺板底下摸出几枚铜板揣在怀里。
城西远,来回要走大半个时辰,路上万一要买口水喝,总得带几个钱。
她对着水盆理了理衣领,确认束胸的布条没露出来,才从角门出了府。
出府门那一刻,她脚步顿了一下。
外面的街面还是老样子。
卖菜的挑着担子从巷口过,扁担吱呀吱呀响。
卖烧饼的支着炉子,烟气腾腾往上冒,饼面上撒着芝麻,香气飘了一街。
几个小孩蹲在墙根下弹石子,有个妇人挎着篮子匆匆走过,篮子里装着几棵青菜,叶子还带着露水。
彭珠沿着街边往前走。
她走得不快,一边走一边看。
绸缎庄门口挂着几匹料子,红的绿的,在风里轻轻摆。
药铺里的小伙计正在门口支招牌,把一块写着“济世救人”的木牌挂到门楣上。
粮店的门槛上坐着一个老头,手里捧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这些景致她从前出来办事时都见过,可今天看起来,不知怎么的,格外真切。
出城之后,路渐渐宽了。
两边是低矮的民房,有户人家的院墙上爬满了牵牛花,紫色的小花开了一墙。
再往前走,人少了,房子也矮了,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树和一片半荒的菜地。
菜地边上有条河沟,河沟两侧长满了野草。
彭珠走过河边时,脚步慢了下来。
她蹲下身,伸手掐了两片叶子。
是艾叶,长得正好,嫩绿嫩绿的,掐下来能闻到一股清苦的香气。
她顺手掐了一小把,用旧布裹好,揣进袖子里。
再往前走了一刻钟,到了城西的街市。
城西比城东热闹。
街两边开着各种铺子,绸缎庄、首饰铺、药铺、笔墨店、茶楼酒肆,一家挨着一家。
彭珠沿街看过去,一家一家认。
她记得头一回来的时候,连哪家是绸缎庄哪家是首饰铺都分不清。那回她走错了门,进了一家笔墨店,掌柜的问她买什么,她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红着脸退了出去。
如今她闭着眼都能说出这条街上有几家铺子、各卖什么、掌柜姓什么。
绸缎庄的吴掌柜笑起来一团和气,首饰铺的郑掌柜话不多,药铺的刘掌柜爱唠叨,见了她总要问一句“今儿又抓什么药”。
走到街中段,她忽然停住了。
对面一家茶楼的二楼,有人在弹琴。
曲子是支古调,不新,但弹得极稳,一弦一弦清清楚楚。
琴声顺着窗子飘出来,落在街上,落在她耳朵里。
彭珠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儿。
那曲子弹得慢,中间有一段转调,转得极轻,像一根线从高处落下来,落到低处,又慢慢升上去。
她手指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就一个动作,一个极轻的手位,手腕微微转,指尖朝上。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那个有外公、有赵二友的世界里。
她穿着粉色的小舞鞋,在院子里跟着电视里的画面转圈。
老师夸她柔软度好,有天赋。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用藏,什么都不怕。
可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她站在那里,把那些念头一点一点压回去,继续往前走。
茶楼里的琴声渐渐远了。
她走到街尾,拐进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就是那家首饰铺,铺门半开着,里头传来锤子敲银的叮当声,一声接一声,又脆又匀。
彭珠站在门口,等眼睛适应了里头的暗,才迈步进去。
铺子里不大,只有一张柜台、几把椅子、一面墙上挂着各式首饰。
郑掌柜从柜台后头抬起头,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锤子:“徐府的?”
“是。来取前阵子订的那对金步摇。”
郑掌柜从柜台底下取出一个木匣,打开来,里头是一对金步摇。
赤金打的,缀着几颗细珠,做工精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把木匣推到彭珠面前,让她细看。
彭珠接过来,拿到亮处,一件一件看。
金步摇的簪身是实心的,分量足。缀着的珠子大小均匀,颜色一致。簪头的花丝盘得极密,她用手指摸了摸,没有断丝,没有毛刺。
她点了点头,掏出铜板,把余下的银钱付了。
郑掌柜收了钱,又用一块红绸把木匣包好,递给她:“拿好了,别磕着。”
彭珠谢过掌柜,把木匣揣进怀里,出了铺子。
出了铺子,她顺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那家茶楼时,楼上的琴声已经停了。
她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
走过城西的街市,拐上那条通往城门的路。
路两边渐渐人少了,风也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枯草沙沙响。
彭珠低头赶路,怀里揣着那对金步摇,心里盘算着回去之后怎么入册、怎么归档、怎么交给徐小姐过目。
正想着,前面路口忽然转出一辆马车。
马车是朱漆的,车厢宽敞,车帘上绣着暗纹。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蹄子踩在地上嗒嗒响。
彭珠退到路边,想等马车过去。
可那马车走到她跟前,忽然慢了下来,最后停住了。
车帘掀开一角,里头探出一张男人的脸。
那人二十多岁,穿着一身锦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面色白净,眉毛修得极齐,嘴角挂着一丝笑。
他上下打量了彭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在她的腰身上扫了一圈。
“小丫头,哪家的?”
彭珠低着头,没有答话,往路边又退了一步。
那男人笑了笑,从车上跳下来。
他个子不矮,走路却慢悠悠的,两只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朝彭珠走过来,带着一股子理所当然的傲慢。
“问你话呢,怎么不吭声?”
彭珠退到墙根,仍低着头:“回老爷,奴婢是徐府的。”
“徐府。”那男人重复了一遍,轻笑一声,“徐府,我知道。听说你们府里正要嫁姑娘。”
彭珠没有接话。
那男人走到她面前,垂眼打量着她,忽然伸手想去抬她的下巴。
彭珠侧身一闪,脚下极快,身子一转,已经退到了三尺之外。
那男人的手抓空了,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的笑顿了一瞬。
“呵,倒是有性子。”他抬眼盯着彭珠,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更多的是被拂了面子的不悦,“还从没遇上,敢躲我的人。”
彭珠垂着头,慢慢往后退。
他站在原地,目光锁着她,嘴角依旧挂着笑,可笑意没进到眼底:“问你名字不肯说?无妨。徐府而已,我想找个人,还没有找不到的。”
他说完,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马车重新启动,沿着路往前走。
彭珠站在原地,等马车走远了,才慢慢往前走。
她走了一段,忽然觉得背后有人看她。
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路口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
风从树梢上刮过去,树叶簌簌响了几声。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往城门的方向走。
进了城,街上的人多了起来,她才觉得那点压在胸口的东西松了一些。
她沿着街边快步走,经过绸缎庄、药铺、粮店,一家一家走过去,头也不回。
怀里揣着那对金步摇,硌着心口,硬邦邦的,像揣了块石头。
回到府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她先去库房,把金步摇交给刘嬷嬷入册。
刘嬷嬷打开木匣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说:“放这儿吧,明儿我跟小姐说。”
彭珠应了一声,退出去。
她没有直接回屋,而是先去正房外头站了站。
窗子里亮着灯。
徐小姐还在里头。
她想进去,跟小姐说一声今天路上遇见的事。
可脚抬了抬,又放下了。
小姐明天就要出嫁。
这个时候说这种事,只会让小姐心里添堵。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坐在铺上,她把那对金步摇的事、那个男人的脸、他说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她记得他穿的是锦袍,袍角绣着暗纹,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
这身打扮不是寻常富户,是有官身的人家,或者跟官府沾着亲。
她一个没根没底的丫鬟,惹不起。
可她心里清楚,她躲得开今天,躲不开明天。
天黑透了,府里各处都点上了灯。
前院后厨收拾停当,下人们陆续回屋歇了。
彭珠没有睡。
她坐在铺上,把束胸的布条解下来,叠好,压在枕头底下。
又去厨房取了一趟热水,把脸和手洗干净,梳了梳头。
就在这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有人敲门。
砸门的声音很响,一下一下,从前院一直传到后院。
接着是门房的喊声,压不住,声音都变了调。
然后是管事们慌慌张张的脚步声,灯笼从廊下晃过,光影乱扫,打在墙上,一闪一闪的。
彭珠推开门,站在廊下往外看。
后厨那边已经有人跑了出来,几个婆子缩在墙角,窃窃私语。
前院方向传来一阵粗野的叫骂,听不太清,但音调不低。
有人喊了一声“去请老爷”,又有人喊“先把门关上”。
彭珠没有过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前院方向的灯笼光乱晃,听着那阵嘈杂一点一点往里传。
过了片刻,一个粗使婆子从前面跑回来,被人拉住问:“怎么了?怎么了?”
“有人来闹事。”那婆子喘着气,“说是要找一个丫头,说是徐府的丫头,今天在城外冲撞了他家主子,要徐府把人交出去。”
“哪个丫头?”
“不知道。他们只说,今天出府的那个。”
彭珠站在廊下,手指慢慢攥紧了。
没过多久,一个管事婆子从前院跑回来,站在院门口,朝里喊了一声:“玥丫头在不在?”
彭珠推开门,站在廊下:“在。”
那婆子看了她一眼,想走近,又停住了,远远地说:“前院让你过去一趟。”
彭珠应了一声,正要往前走,那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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