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春之后,府里的日子并没有因为天气转暖而轻松多少。
徐小姐的婚期一天天近了,嫁妆采办的差事压得整个内院喘不过气。
月钱虽然按时发了,但数额比从前少了两成,厨房的伙食也依旧是清汤寡水。
刘嬷嬷整日沉着脸,婆子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生怕哪句话说错,撞到枪口上。
唯独彭珠,日子反而比冬天好过了些。
她自己采的草药压住了病痛,她手不抖了,气不短了,干活利索了许多。
跟张婶出府时采的那些药,晒干了收在铺板底下,每隔几天熬上一副,慢慢调理。
药匣子里的药她只管整理记账,从不取用,跟她自己的药分得清清楚楚。
这天午后,徐小姐出门去了。
彭珠照例留在屋里守着。
她把书案上的东西理了一遍,又把笔洗换了清水,正要退到廊下,忽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快来人!厨房出事了!”
彭珠推门出去,看见一个小丫鬟从廊下跑过,脸色煞白,声音都变了调。
她跟着跑过去。
厨房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有婆子扒着门框往里张望,有小丫鬟捂着嘴退到一边,还有人一边跑一边喊“快去请郎中”。
空气里飘着一股滚汤的肉腥气,混着焦糊味,呛得人直皱眉。
她挤进去一看,才知道出了什么事。
厨房里一片狼藉。
灶台上的锅歪在一边,半锅汤洒了一地,汤里还漂着几片没捞干净的菜叶子。
灶膛里的火被泼出来的汤浇灭了大半,剩下几根柴冒着白烟。
地上有碎瓷片,是摔碎的碗,还有一只被踩翻的木盆,水流了一地。
几个婆子手忙脚乱。一个拿抹布去擦地,一个急着把剩下的汤锅端开,还有一个扯着嗓子喊“别踩别踩”。
小福就瘫在这一片狼藉中间。
她是个粗使丫鬟,平日里在厨房烧火洗菜,瘦瘦小小的,见人总是怯生生地笑。
此刻她抱着左手臂,整个人蜷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袖子卷起来的地方,从手腕到手肘,红了一大片,有些地方已经起了亮晶晶的水泡,皮肉被烫得发白,边缘却泛着红,看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彭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小福的手臂。
烫伤不轻。
皮肉已经烫熟了,水泡一个挨着一个,鼓鼓囊囊的。
她心里清楚,蒲公英晒干了捣碎敷上去,能清热解毒,压住烫伤的水泡。
她铺底下就收着一包,前阵子跟张婶出府时在城外荒地里采的。当时采了一大把,晒干了收在旧纸包里,自己用了一小半,还剩一半。
若是及时敷上,小福能少受些罪,也不会留下那么重的疤。
她心里一动,脚步已经往后退了半步。
从这里到里屋,要穿过半个院子。廊下站着人,院门口站着人,通铺屋的窗户对着那条路。
她一跑,人人都看得见。
看得见她跑回屋,看得见她抱着什么跑出来,看得见她蹲到小福身边去。
然后明天,满院子都会知道,那个粗使房爬上来的丫头,手里有药。
她的脚停住了。
她想起张婶的腰伤。
那次她给张婶熬药,是趁夜里无人时偷偷摸摸做的。张婶感激她,却从没在外头提过一个字。
她也想起徐小姐前些日子敲打她的话。
“往后不许再拿这些药去给旁人治病。”
“府里有府里的规矩。谁病了,该吃什么药,自有主子定夺。轮不到你一个丫鬟插手。”
她一个贴身丫鬟,当众拿药去救厨房的粗使丫头,不合规矩。
若是被人传到刘嬷嬷耳里,轻则说她多管闲事,重则说她拿着药乱给人治病。万一出了差错,谁也担不起。
她一个没根没底的丫鬟,身上藏着不该有的药,手里捏着不该会的本事,一旦露出来,就是自寻死路。
小福还在哭。
旁边一个婆子拿瓢舀了凉水往她手臂上浇。小福疼得尖叫一声,整个人缩成一团,哭得更凶了。
另一个婆子说:“别浇凉水了,越浇越疼,等郎中吧。”
可郎中还没来。
小福疼得直往地上磕头,嘴里喊着“疼死我了,疼死我了”。
彭珠站在人群里,握了握拳,又慢慢松开了。
她没有动。
就在这时候,刘嬷嬷赶到了。
她拨开人群走进来,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小福的手臂,脸色沉得像要下雨。
她没有先管小福,而是先问了一句:“汤是谁端的?”
一个婆子哆哆嗦嗦地答:“是……是小福自己端的,她手滑了……”
刘嬷嬷冷哼一声:“手滑?一锅滚汤都端不稳,干什么吃的。”
她转头吩咐旁边的人:“去请郎中了没有?”
“已经去请了。”
刘嬷嬷没再说什么,只是站在一旁,冷着脸看着小福哭。
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软。
彭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手攥得很紧。
郎中来得比想象中快。
他挎着药箱进了厨房,蹲下身看了看小福的手臂,皱着眉头说:“水泡得挑破,不然烂在里面更麻烦。”
他让两个婆子按住小福,拿出一根细针,在火上燎了燎,一个一个地挑水泡。
小福疼得死去活来,被两个婆子死死按着,哭喊声传了半个院子。
彭珠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切,没有再站下去。
她转身回了正房。
她站在廊下,听着那边的哭喊声,手攥得很紧。
她知道,自己只要跑回屋,把那包蒲公英拿出来,小福不用受这份罪。
可那半个院子,她也跑不过去。
那天傍晚,徐小姐回来时,刘嬷嬷把厨房的事报了上去。
她说得不多,只提了婆子打翻热汤、小福烫伤、郎中已经处理过了。
徐小姐听完,没什么表情,只让刘嬷嬷退下了。
等到屋里只剩她们两个时,徐小姐把彭珠叫到跟前。
“下午的事,你看见了?”
“回小姐,看见了。”
“你手里有药,是不是?”
彭珠心里一紧。
她不知道徐小姐是怎么猜到的。
她低下头,没有立刻回答。
徐小姐没有逼她。
她只是看着彭珠,语气平静。
“我不问你的药是从哪来的。我只告诉你一件事。”
她顿了一下。
“你有本事,是你自己的事。但这府里,不是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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