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珠进府后,稍微有了点力气。一个婆子领着她,从侧门进去,穿过一道窄夹道,到了一间下房。房里一只木盆,盆里热水,旁边一套青布衣裳,两件粗布衫。
这婆子看着四十来岁,手脚粗大,脸庞微黑,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她把彭珠领到盆边,丢下一句:“洗。”声音不冷不热。
彭珠把旧衬衫、旧外套、布鞋脱在凳子上,蹲进盆里,拿手搓脖子、搓胳膊、搓指甲缝。搓到胳膊上那块淤青,手停了一下,绕开,搓别处。膝盖上的伤碰到热水,一阵刺疼,她把腿往盆边挪了挪,没再动那条腿。水黑了。
她伸手去够凳子上的旧衣裳。那婆子先把衣裳拿起来。
“姑娘吩咐了,处理掉。”
彭珠的手停在半空。外公常念叨一句话,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她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手松了。婆子把衣裳往身后一藏,夹在胳膊底下,出了门。
彭珠站在盆边,身上滴着水,看着门帘落下来。她把青布衣裳套上,领口磨脖子。湿头发往耳后一别,站着等。
婆子很快回来了,手里多了一只小木匣。里头几个小瓷瓶,一沓布条。
“姑娘吩咐的。”婆子说,“哪儿有伤?”
彭珠撩起袖口。胳膊上一块淤青。婆子拿指尖蘸了点药膏,往淤青上抹。药膏凉,抹上去一阵刺。彭珠咬住牙,没出声。以前练基本功,磕得比这狠,这点疼她受得住。
“腿上呢?”
彭珠把裤腿卷起来。膝盖上一片青紫,脚踝肿着。药膏碰到破皮的地方,她腮帮子绷起来,没叫出声。
婆子手上停了停,看她一眼:“这丫头,倒能忍。”
婆子缠好布条,打了个结,领她出了下房。
两人顺着廊沿走。刚拐过夹道,迎面撞见一个端着簸箕的粗使婆子。那婆子一走近,脚步猛地顿住,腾出一只手在鼻子前扇了扇,一脸嫌恶。
“哟,张婶,您这是打哪儿捡来的丫头?怎么这么大一股馊臭味儿,隔着半条夹道都熏人!”
彭珠脚步一顿,低着头。
张婶脚步没停,语气淡淡的:“姑娘今儿出门上香,在街上捡的。刚在屋里泡了水,还没去味儿呢。”
“啧啧,这身板瘦得跟个猴儿似的,能干活吗?”那婆子上下打量彭珠,眼神像看一件破烂,“叫什么名儿啊?”
“还没起呢。先叫丫头。”张婶摆了摆手,“行了,赶紧忙你的去,别杵在这儿。”
那婆子撇撇嘴,端着簸箕走了。
彭珠跟在张婶身后,把这些话全咽进了肚子里。
张婶走在前头,步子快,嘴里说:“记着,后院那口井,洗东西用的。井台往东,是灶房。灶房后头那间大屋,吃饭的。再往东,是柴房,柴房后头那道墙,别往那边去,那是外院。”
彭珠跟在后头,眼睛看路,耳朵听。腿走起来一拐一拐,膝盖使不上劲,肚子空空的,走一步胃里往上顶一下。
张婶走两步,回头看她一眼,脚步放慢了些。
张婶拐了个弯,指了一排矮房:“那一排,下房,你晚上睡那儿。进门第三间,靠墙那张铺。”
“每天早上天不亮开饭,吃完上工。晌午等日头偏西,干完上午的活才吃。来晚了没吃的,饿到第二天。”
彭珠嘴里跟着念了一遍:“天不亮开饭,晌午日头偏西。”
张婶回头看她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走。
彭珠边走边记。井台、灶房、柴房、那道墙不能去。下房进门第三间,靠墙那张铺。她一条一条在心里摆好,怕漏了,又从头默了一遍。
她想着,记好了,就能留在这儿。有饭吃,有铺睡,不用再去街上扒泔水。
张婶停在一间矮房门口,推开门:“进去认认铺。”
屋里一溜通铺,铺着稻草。彭珠进去,找到靠墙那张,站了一会儿。
“认得了就走,吃饭去。”
到了饭屋,张婶塞给她一只碗、一双筷子,往队伍末尾一推:“排着。以后饭点自己来,来晚了没吃的。”
轮到她,打饭的婆子舀一勺菜扣在碗里,塞给她两个馒头。
她找了个墙角蹲下,低头吃。第一口馒头进嘴,嚼了两下,咽了。又咬一口。吃到第三口,喉咙发紧,咽不下去。她把馒头放下,缓了缓,又拿起来,咬一小口,慢慢嚼。
旁边的人吃得快,馒头几口就没了。她吃得慢,一个馒头吃了好一会儿。
张婶站在屋门口,看她吃了一会儿,走过来。
“吃完回下房歇着。”张婶看着她,“明儿天不亮,你到井台边找我。以后后院的粗活你跟着我干。”
彭珠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馒头,用力点了一下头。
张婶没再多说,转身走了。
彭珠把碗筷放回筐里,出了饭屋。
回下房要穿过一道夹道。夹道里有几个粗使丫鬟在干活,见她走过来,手里的活没停,眼睛跟着她转。她低头走过去。那几个丫鬟穿的也是青布衣裳,跟她的差不多,只是颜色深些。没人说话,也没人拦她。
进了下房,屋里没人。她找到靠墙那张铺,坐下去。
铺上铺着稻草,上面一床薄被,被面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没有新被子,就这一床。她把那床薄被抖开,盖在身上。衣裳厚,门关着,不透风。比睡在草棚里强多了。
她躺下来,把被子裹紧。疲倦涌上来,眼皮沉得抬不动,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天天不亮,彭珠被叫起来。她到了井台边,张婶已经在那儿了。
张婶指了指井台边堆着的一摞衣裳:“那些,都洗了。”
彭珠蹲下去,把手伸进盆里。
她一边搓衣裳,一边在心里默。刘嬷嬷管着粗使这一摊,五十来岁,看账本凑到灯底下。井台洗东西用,井台往东是灶房,灶房后头大屋吃饭,再往东是柴房,柴房后头那道墙不能去。天不亮开饭,晌午日头偏西。她一样一样摆好,怕漏了,又从头上默一遍。
井水冰寒刺骨。她搓了一上午衣裳,冷水漫过手腕,骨节一阵一阵地酸。
她把手从盆里抽出来,往围裙上擦了两把,看了看自己的手。
活着真好。
她叹了口气,把手又伸回盆里。
“听说了吗?后头新来那个,是路边捡来的叫花子。”
“可不是,也不知耍了什么花招,哄得咱们姑娘心生怜悯。”
“这府里,没有主子撑腰,早晚要被撵出去。”
几个大丫鬟聚在廊下嗑瓜子。
彭珠端着水盆从旁经过,垂着头。衣裳下摆蹭上了泥,她没停。
她们把最难清洗、沾满墨渍与油渍的衣物堆给她。
其中有个叫翠屏的大丫鬟,手快,嘴也快。她原先专管晾晒和叠衣,彭珠来了之后,翠屏从她身边过,眼皮一翻,鼻子里哼一声。
翠屏好几次打翻她刚打回来的井水。
水泼在青石板上,溅了她一身。
“新来的,手脚这般拖沓,难不成是来府里当小姐享福的?”翠屏叉着腰。
彭珠不争辩,也不掉泪,转身去井边重新打水。
洗衣时,她一直在琢磨。
她看见灶房倒出来的草木灰,心里动了一下——灰是碱的,碱能去油。
她往皂角水里掺了一点烧尽的草木灰。
先拿自己那件最脏的粗布衫试,搓了几下,黑乎乎的油污淡了大半。
她又试了第二回,多掺了一点,油污去得更快,布面有点发涩。
第三回,她只掺半把。
她把每一次的用量记在心里。
她还摸出,不同料子换不同力道:丝绸轻揉,粗布用力搓,棉麻先泡透再洗。
她把衣物分门别类,算好浸泡时辰,一样一样试。
次日刘嬷嬷来收衣裳。
她拿起那几件原本认定洗不干净的贵重衣物,凑到灯底下看。墨迹消了,油渍也不见了。
刘嬷嬷愣了一下。
“这是谁洗的?”
翠屏抢上前一步:“回嬷嬷,是奴婢盯着洗的。”
刘嬷嬷看她一眼:“那你说说,这墨迹是怎么去的?”
翠屏张了张嘴。
“米……米汤?”
“米汤?”刘嬷嬷把衣裳翻过来,“米汤能去墨?”
翠屏答不上来,脸涨得通红。
彭珠站在角落,垂着头。
刘嬷嬷的目光转到她身上:“你说。”
彭珠声音不高:“先用草木灰去油,再以皂角水浸泡半个时辰,最后清水漂洗三遍。墨迹,用熟透的米粒慢慢揉搓,不能用力,用力就把布面搓毛了。”
刘嬷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识字?”
“回嬷嬷,识得几个。”
刘嬷嬷没再问。她把衣裳叠好,抱在怀里,转头训了翠屏几句。
自那之后,刘嬷嬷不再专把最脏最重的活派给她。
翠屏当众丢了颜面,越发记恨彭珠。
明面上不敢直接动手,暗地里处处设绊。
彭珠刚扫干净的院子,她随手撒一把瓜子壳;彭珠晾晒妥当的衣裳,她假意路过,碰落在地。
随后便跑去刘嬷嬷那里告状,说彭珠偷懒怠工。刘嬷嬷把她叫过去,劈头一句:“连这点活都看不住,要你何用?”彭珠低着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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