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忽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

赵瑗回头。

是之前那个超市里的男人。

他之前安安静静地待在人群里，没有追问赵瑗的身份，也没有大吼大叫，但是从超市后门跑出来之后，他脱离了原来的队伍，跟着赵瑗到了这里。

赵瑗没有立刻回头。

她的手臂还托着门板，只偏过半边脸，用余光扫向身后。

灰扑扑的街道上，那个男人站在离她六七步远的地方。比她高小半个头，白净，身形清瘦，肩上斜挎着一只帆布包，包带勒进衣服里，露出半截没拉好的拉链，里面塞着几盒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罐头。

他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眉眼还带着学生气，站在满地污浊的街道上，干净得有些不合时宜。

“是你。”赵瑗说。

男人点了点头：“我叫承晞。”

“我没问你的名字。”

“我知道。”承晞说，“但你让我觉得，你该知道我的名字。”

赵瑗盯着他看了两秒，把这个举动归为大学生多余的礼貌。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双臂用力，卷闸门被一节节卷起，露出底下黑洞洞的入口，黑暗扑面而来。

超市内部装修已经完工，货架整齐立在通道两侧，一排排打包好的货物堆叠在托盘上，都是为开业备好的货品。空气中弥漫着新塑料、纸箱与淡淡的清洁剂的味道。

“你跟着我？”赵瑗走进超市，问他。

“嗯。”承晞站在超市外面，并没有立刻跟进去。

“为什么。”

承晞没有立刻回答。

“你之前让我搬货架堵门，”承晞站在超市的卷闸门外，抬高了声音，“我听你的了。你走以后，我们确实从后门跑出来了。”

“然后呢？”

“然后他们几个往南边走了，说要去什么安置点。我没跟他们走。”

赵瑗终于偏过头，正眼看他：“为什么不走。”

承晞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阳光正好从云层里漏出来一点，斜斜地照进超市里面，落在她脸上，把皮下蜿蜒的血管衬得分明。那些赤红的、细密的纹路，在死白的皮肤底下，像一张活着的网。

“因为你是丧尸。”承晞说。

赵瑗没什么反应。

丧尸化的症状太明显了，比肺炎什么的明显很多，不需要任何检测，只凭一双眼睛就看得出来。

“在那个超市里我就看出来了。”他说，“那些丧尸不咬你。你站在尸群里，它们像没看见你一样。你说‘除了视觉和听觉，丧尸还有嗅觉’，我知道你在骗他们，你在混淆视听，不想让他们盯着你。”

赵瑗沉默。

“你怕被他们当成异类。”承晞说，“你怕他们知道以后，对你动手。所以你只想快一点离开那个地方。”

远处传来一两声丧尸含混的低吼，被风揉碎了送过来，又散开。

“你知道我是丧尸，还敢跟着我。”赵瑗终于开口，“不怕我咬你？”

“你是丧尸，但你也是人。你有理智和意识，和那些丧尸不一样。”承晞说。

赵瑗被他这句话噎住，一时竟不知道该怎么接。

她见过太多人面对她时的反应，恐惧、惊讶、疑惑、愤怒……无论是友好的还是不友好的，一切情绪都会在她靠近他们的时候全部变成恐惧，就好像反抗是自然而然的本能，他们在面对真正的丧尸时却未必能有这么勇敢。

“你疯了吗？”

“可能吧。”承晞笑了笑，“我大学读的是社会学。大二那年老师布置过一个作业，让我们写，如果文明崩塌，人类会退化成什么样子。我写了三千字，觉得自己写得特别好，全是宏大叙事，文明、秩序、希望。”

他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然后这个世界真的塌了。我发现我写的什么都不是。”

赵瑗看着他。

承晞垂下眼，盯着自己鞋上一块干涸发黑的血渍，声音低下去。

“第八天了。我逃出来那天，路过一个小区。”他说，“有一栋楼，他们把一楼的楼梯封死了，只在天台留了一个窗口，往下放绳子，吊食物下去。你以为他们在救人？不是。他们用那个窗口当诱饵，把外面游荡的丧尸引过来，集中杀掉。他们把别的楼的幸存者吊下去当鱼饵，换自己楼里短暂的安宁。”

说到这里，不远处有丧尸发现了站在门外的人，咆哮着朝这边跑了过来。

赵瑗的手指蜷了蜷。

承晞继续说：“我看见一个女人，被他们用绳子吊着，从天台窗口放下去。楼下的丧尸像潮水一样涌过去。楼上的人缩在窗户后面，看着她的尖叫被撕碎，没人伸手拉她。”

风穿过街道，卷起几片青一半黄一半的树叶。

“后来呢？”赵瑗问。

“后来丧尸吃饱了，就都散开了。他们把绳子收回去，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

“你想说，那个女人是你的妈妈，还是妹妹？所以，即使你是人类，你也不相信其他人类？”

他顿了顿，摇头：“都不是。那个女人，是我们隔壁楼的住户，遛狗的时候见过几回，我不知道她叫什么，只记得她的小狗是一只比格犬，叫Lucky。”

但是Lucky的主人一点也不幸运。

是她的同类杀死了她。

承晞：“刚才那间超市里，我们素不相识，但是你愿意帮我们。比他们自己人对自己人做的事，干净多了。”

赵瑗没说话。

“所以你想跟着我？”她说。

“嗯。”

“跟着我，你可能死得更快。”

“跟着他们，死得更难看。”承晞说，“我想找一个能干净地活到死的地方。”

赵瑗沉默了很长时间，片刻后开口：“先把门关好。”

承晞应了一声，弯腰钻进来，拉下卷闸门，将丧尸和它们的咆哮声一起关在门外。

这家超市果然像赵瑗猜的那样，还没有正式开业。

装修已经完成了，地面铺着崭新的浅色地砖，货架整齐立着，小部分还是空的，旁边堆着几摞还没来得及拆封的纸箱，箱体上贴着供货单，日期停在爆发前。冷鲜区的柜子都是空的。

赵瑗走到收银台后面的监控墙前。屏幕全是黑的，断电多日。

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告示：十月三十一日盛大开业，全场八折。

“还有十七天，就开业了。”

承晞走过来，看了一眼那张告示：“如果没有这场灾难，十七天后，这里会挤满人。”

赵瑗没有说话。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这张崭新的，却还没来得及派上用场的红幅，让她觉得心里闷闷的。

或许，她曾经也有这样的时刻，觉得一段时间之后，会有一场盛大的开始，可意外总是发生得猝不及防，所有对幸福和未来的期盼都戛然而止。

或许，未来的不久，世界还会恢复如初，或是拥有一个新的开始，就像数十亿年前，地球上的第一个生命苏醒，而后的几十亿年里，每一处热泉、每一片浅海，都在孕育无限可能，生命从无到有，破土萌发。

可这一切，都与她不再相干。

未来，若是丧尸占领世界，她就是一个透明人，若是人类继续主宰，她则是人人诛杀的威胁。

成为丧尸之后，她能看见的，只有一个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她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转身在超市里走了一圈，停在仓库门口。

仓库门虚掩着，赵瑗伸手推开门，里面堆着几排更高的货架，都是还没上架的整箱货物，食用油、卫生纸、方便面、成箱的矿泉水、零食、饮料，还有一小间被铁架隔出来的办公区。

赵瑗的脚步顿住。

铁架隔出来的办公区里，一个人靠着墙坐着。

那人穿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灰白，年纪不小了，歪着头靠在墙上，胸口到腹部一片暗红，已经干涸发黑。

他手里攥着一把卷闸门钥匙，另一只手垂在地上，一柄沾血的水果刀掉落在一旁。

他死了。

赵瑗蹲下身，去看他的脸。

老人面容很平静，甚至称得上安详，不像那些被咬死后在痛苦中变形的脸。他身上没有咬痕，只有胸口到腹部那道自己造成的伤口。

这里，食物和水充足，与外界有卷闸门隔离，只要老人不出去冒险，只要老人不圣母心爆发，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收容太多人，他可以活到最后。可是，他在丧尸刚刚爆发的时候，就用一把水果刀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没有人知道，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也没人知道，老人死前在想什么。

“他等了很久吧。”承晞不知什么时候也进了仓库，站在她身后。

“嗯。”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远处街道上，丧尸拖沓的脚步声断断续续，像永远不会停。

赵瑗站起身，走到仓库门口，忽然顿住。

她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男人的叫嚷声，由远及近，明显是冲着超市来的。紧接着，是金属碰撞的声响，有人在用什么东西拍打卷闸门。

“里面有人吗？开门！快开门！”

赵瑗皱眉，和承晞对视一眼。

这间超市除了一楼，上面还有一个阁楼，往上的楼梯就在仓库里。

她顺着楼梯快步往阁楼上走，承晞紧跟在她身后。

相比于宽阔的超市，矮小的阁楼只有大概四分之一的空间可以直立着行走。

阁楼不大，陈设也十分简单，铺着廉价的木地板，中间立着一组高大的书柜，将阁楼的活动区域分成了两个部分。书柜里整齐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书籍泛黄、卷了边，有些是淘来的二手书，有些书脊还贴着标签，估计是某些公共图书馆出售的处理品。

书柜靠里的区域，应该是卧室，摆了一张宽一米五的小床，上面只放了一张还没有拆封的床垫，小床旁靠窗的地方，一组书桌，小床对面，一只衣柜，其他地方都是空的。

书柜靠近楼梯的这边，活动区域相对较小，斜坡占了大部分面积，有一扇被布帘遮着的小窗。

只有走到小窗前，掀开布帘一角。

门外停着三四个人，衣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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