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千意憋住气,提胯,侧腰,像猫咪绕过猫窝优雅步入纸箱一样,将贺嘉树此人和他悬空的手都落在了身后。
一进来,空调冷气就从头刮到了脚,鬼气森森的纯人声鬼哭狼嚎bgm浅浅地飘进耳膜。
往前走,通路渐渐变窄,不注意的话会踢到地上的白骨。
鬼屋的魅力就在于,明明知道这些东西都是假的,可当身处阴冷幽暗的密闭空间中,大脑就是忍不住去相信这是真的。
黎千意与墙壁上一张吐着红舌头、双眼是两个黑洞的鬼图不期而遇,吓出了一声短促的:“啊!”
她猝然停下,走在后面的贺嘉树则脚步未停,手臂撞上她后背。
黎千意捋了捋头发,挽尊:
“你、你看这个,可能就是冯阿姨画的。”
刚才排队的时候,她已经跟他讲了自己是如何拿到票的故事。
“厉害。”贺嘉树给予认可,视线又落在她故作镇定的侧脸上,“你被吓得也挺厉害。”
“……”
黎千意听见耳后响起一声轻笑,贺嘉树蹭着她的肩膀走到了前面。
他今天穿的是件黑T,黑色在黑暗里隐隐约约地可见着,竟神奇地安抚了她心里毛毛的感觉。
T恤的背后是一片美式复古印花,黎千意盯着其中一只写着1988年份的橄榄球,平安地穿过了第一根血管。
“也不过如此嘛!怎么感觉强度弱了点?我记得那时候刚进来就要被鬼吓一下来着。”
黎千意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嗯,你当时被吓得乱窜,一脑门撞在墙上嗷嗷叫。”
贺嘉树明显在憋笑,但反而比真笑出来听上去更侮辱人。
黎千意怼回去:“是,就你最厉害,世界上能吓到你的鬼还没出生呢!”
可话音刚落,她瞬间想起了唯一一次见贺嘉树害怕的情形。
那是一个久远的晚上,妈妈已经离开,老黎出去应酬,她独自在家时,房门忽然被敲响。
力量又小,频率又缓,吓了她一跳。
她用最轻的动静搬来板凳,踩着它从猫眼往外看,见到了贺嘉树的头顶。
开门后他什么话都没说,在楼道幽蓝的灯光下,皮肤显着苍白的灰色。
黎千意正在吃老黎给她留的晚饭,见贺嘉树一声不吭地坐到她对面,就又给他盛了一碗米饭端到面前。
可她闷头吃了几口饭,迟迟没听见对面动碗筷的声音,抬头一看,贺嘉树在发抖。
黎千意吓了一跳,她想他一定是生病了,以前她生病的时候妈妈会给她蒸蛋羹吃,但现在桌上只有番茄炒蛋。她拨了点鸡蛋帮他拌了饭,挖了一勺碰了碰他嘴唇。
“你很难受吗?先吃点东西吧。”
几秒后,贺嘉树才抿掉了勺子尖的那一小口。
黎千意又觉得他可能需要喝水,转身要去给他倒,却被他小心翼翼地拉住手。
没吃饭的人是没有好好吃饭的人劲儿大的。
黎千意本可以轻易甩开他,但她看见他紧闭着双眼,眼皮发抖,在亮澄澄的光线里仿佛陷入了亘古的黑暗。
她任由他抓着,等到警察来了。
贺芷容也匆忙赶了回来,急急地感谢了她一番,继续把儿子留在了她家。
后来听说,贺嘉树的爸爸死了,是突发脑溢血走的。
而十岁的贺嘉树是第一发现者。
……
十年光阴流过,那个在她家餐桌旁缩成一团的小男孩如树木抽条,长成了不会被轻易掰折的样子,任何时候都舒展而从容。
即便一个披头散发的假鬼机关在眼前弹出拦路,他也只是走过去拨开它的长发:“没画脸啊。”
但刚才她那句半吐槽的话说出去后,贺嘉树一反常态地没有接话互怼,不知道是不是也想起了那段不好的回忆。
黎千意赶紧找补:“话说,你真的没有害怕的东西吗?比如,呃……虫子啊什么的,不丢人的,快如实招来!”
“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你没有意识到呢?这样吧扩大一下范围,能让你心慌的东西就算,再想想,有吗?”
“有。”
“我就知道你嘴硬……什么?”
黎千意正要照常怼完他把这茬糊弄过去,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贺嘉树转过身,他此刻站在一盏发着暗沉黄光的电壁灯旁边,光线顺着鼻梁折叠到另一半侧脸上,变作浓郁的阴影。
又明又暗的,一张复杂的脸。
“就在你来片场那天。”他说。
黎千意豁然顿悟,刚想说“原来你怕上镜啊”,又反应过来,这句话的重点好像在自己身上。
“哎呀,难道我去参观让你挨批了吗?那真是不好意思,我以后再也不去找你玩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贺嘉树没什么表情地转回去,“你就不能用脖子上面的那个东西好好想想?”
“你什么意思!我好歹也是考上了雾商大的人呢!”
说话间,贺嘉树已经踏入了新的区域,黎千意落在后面好几米,隐约听见了身后传来下一组游客的尖叫声。
她眯着眼睛跑过去,不期然一脚踏上了软得如水般的东西,重心瞬间失衡,眼看就要仰倒,幸好贺嘉树手疾眼快拉了她一把,才将将站稳。
“我们来到肚皮了。”他很快松手,淡淡地说。
“这么快?我怎么记得这是最后一关来着呢?”
“怎么可能跟以前完全一样。这里比刚才黑,但地这么软,大概不会有jumpscare,你跟在我后面慢慢走就行。”
贺嘉树说罢要往前走,衣角却被拉住。
“那个,手……能让我拉一下吗?”
不是她胆小,实在是小时候对肚皮这块的阴影太深。
黎千意刻意回避了“牵”这个字,可此刻视野一片漆黑,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反应,因此瑟缩了一瞬而拉长的音节,反而将气氛衬得有些不对劲。
头顶机器不停喷洒湿冷雾气,她微微抬起的手指仿佛被浸湿了,迅速失温,发凉。
就在这时,贺嘉树抛出了一个打死她都没想到的问题。
“你跟他复合了吗?”
“……啊?”
“我不牵有男朋友的女生。”他说。
羞耻感像爬山虎一般覆盖了她的脸颊,黎千意确信自己被他调戏了。
“没有!行了行了,快走吧你!”
可下一秒,一只手包住了她的。
比她脸颊更热的温度,比脚下的肚皮更硬的软度。
不知道他是如何在黑不溜秋的环境里,准确抓住她已经垂下来的手的,猫科动物吗?视力这么好。
或者,其实已经猴子捞月了几次,才终于抓对的?
黎千意脑补了他在黑暗里摸索的动作,不禁想笑,晃了晃被他牵着的左手:
“确认一下,你也没有女朋友,对吧?”
贺嘉树懒得理她。
她的左手维持着虚虚握拳的姿势,像个包子馅似的被他圈在掌心,对于牵人和被牵的人来说都不太方便,但黎千意始终没有翻腕,将手指散开,插进他的指缝中去。
肚皮有点想象中的水床的感觉,走起来一颠一颠的,神奇的律动感。
他们就这样深一脚浅一脚的,慢慢挪了出去。
后来,又陆续经历了有不规律落水模拟胃酸的肠胃、被几十个趴在地上的npc摸腿的皮肤、jumpscare此起彼伏的心脏,终于来到了终点。
与黎千意记忆中的一样,出口并不唯一,有两条岔路,其中一条可以顺利出去,另一条则是个死胡同,走到尽头会触发一个鬼索命的情景,被追着再逃出来。
官方没有给这个区域命名,但民意认为这条死路像肛.门。
“谁选?”贺嘉树问。
“你来吧。”
二选一的选择题,贺嘉树向来做得果断。
他向右走,可身后尾巴似的脚步声却没有续上。
“可我觉得是这边!”
嗒、嗒、嗒。
落单的脚步声环绕在黑暗的窄路里。
一意孤行的黎千意双手手心渐渐渗出汗来,她在裙子上蹭蹭,举起来挡在眼前,时刻准备着跑路。
所谓直觉,只是下意识跟贺嘉树唱反调而已。
手背上仿佛仍残留他的触感,如果结尾还在被他带着走,俩人一起被鬼吓回来就算了,要是真成功出去了……总觉得有点抬不起头来。
走了一段路还没有看到洞口处的光线,黎千意猜到自己选错了,但没有反悔的余地,入口在人进入之后会自动关门,确保每一位倒霉鬼都要走到“肛.门”被NPC吓回来才行。
现在的感觉就像,她明知自己要摔一跤,却无法放下挽上去的袖子。
陪在身旁的,只有两侧恐怖的墙绘。
但在鬼屋里待久了,她对这些故弄玄虚的东西渐渐脱敏,并不至于怕到尖叫出来,甚至想象起了冯阿姨站在这里作画的场景。
现场一定支起了盛大的光源,哪里都亮堂堂的。
这些鬼图大多是黑白红的颜色,调色盘是不是还怪干净的呢?
好奇怪,好像有个认识的人此刻就站在这里一样。
黎千意边努力让自己分神,边走向尽头。
结果,还没到底儿呢,突然一声鬼叫响起,一个披头散发的白袍女鬼就蹿到了她跟前!
“啊啊啊啊啊——妈妈——”
黎千意转身逃窜时差点摔倒,但也只是差点。
NPC出现的同时,身后的门也打开了,她一路畅通无阻地跑了出去,不曾想还有第二关等着她。
就在离门不远处,站着一个人,从她撞上去所感受到的身形来说,是个男人。
“对、对对对不起!”
黎千意以为是后面的游客,刚要将功补过地提醒他这边是错误的路,脑袋上就一沉。
那只不久前包着她手背的大手,这回压在了头上。
贺嘉树一边揉,一边憋笑念着哄孩子的口诀:“摸摸毛。”
黎千意惊魂未定,膝窝有点软,心脏仍砰砰砰乱跳不停。
她还没来得及向后撤开,如果此时抬起双手环住身前的人,相撞就会变成相拥。
这样的距离之下,不只是手,他整个人的温度都在入侵她的领地。
黎千意晕乎乎的。
被拉着走进正确通路,门在身后关上后,她才反应过来:
“你怎么没先走啊?该不会知道我会撞鬼,特意等在原地看我笑话的吧?但是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贺嘉树说,“所以我先等你的结果看看。”
“……”
对啊,她怎么没想到呢!
贺嘉树说:“如果你通关了,我就跟着进去,如果你不幸撞鬼了,那现在和我一起出去,应该不至于哭着跑出去丢人现眼了吧?”
他指的是小时候那次鬼屋之行,黎千意撞鬼后狂飙眼泪,出来扑入黎岳尘的怀里哇哇哭,被几个初中生样貌的男生嘲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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