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山门的弟子跑进宴客堂报讯时,楚仲崖手里的筷子刚搁下。
满堂的笑声矮了半截。他掸了掸袖子起身,只说了一句”请到残局楼奉茶”,又嘱咐众人继续,便带着暮云出了宴客堂。
雪还在下。从宴客堂到残局楼要穿两重院子,檐下的灯笼一盏一盏晃过去,雪粒子打在脸上,凉得很醒人。暮云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无话。
幻霄宫来的人,不能晾,也不能太急。这个分寸他拿捏了许多年。
残局楼的地龙白日里就烧上了。他上了楼,并不急着坐,先把架上那只棋罐取下来,用软布慢慢擦了一遍。棋罐擦完收好,掸了掸袖子上的尘,楼下恰好传来轿子落地的动静。廊外的雪落在阶上,积了半指厚,踩上去没有声音。
使者进山的时候,雪还没停。
一行三人,前头两个执灯引路,中间一顶青呢小轿。轿子在残局楼下停住,下来的人五十上下,眉目清瘦,一身霜色鹤氅,见了楚仲崖,长揖到地:“幻霄宫执事,奉掌门之命,给楚掌门问安。”
楚仲崖还了礼。
他的目光却越过使者肩头,落在轿后那个人身上。
那人一身半旧的道袍,负着一只长条布囊,从头到尾站在灯火照不见的地方。行走间袍角掀动,领口滑出贴身一枚饰物,骨质的,被体温养得发亮,在灯影里一闪,又隐了回去。
不是玉,不是牙,也不是人间常见的辟邪物。倒像是从什么活物身上取下来,戴了许多年。
“这位是?”楚仲崖问。
“宫里扫塔的道人,顺路下山采买,搭个伴。”使者答得随意,“上不得台面,不敢污楚掌门的耳朵。”
扫塔的道人垂着眼皮,没抬头,也没见礼。
楚仲崖笑了笑,没再问,侧身请使者上楼。
——
残局楼里烧着地龙,茶香先一步暖了屋子。暮云亲自执壶,给使者斟了茶,退到门边侍立。那扫塔道人没有跟进来,留在楼下廊子里,站在一根柱子后面,像一截影子。
“大雪封路,贵客连夜上山,辛苦。”楚仲崖在主位坐了,“宫中有何见教?”
“谈不上见教。”使者捧着茶暖手,“腊月将尽,掌门惦记着山庄,命晚辈送些年礼。宫里新制的云尖,十斤,另有几卷新抄的祈福文。”
礼单呈上来,薄薄一页。随礼的山民打扮的脚夫把两只樟木箱抬上楼,开箱验看:云尖分作十罐,锡罐封口,印着宫里的徽记;祈福文卷得齐整,纸是上好的竹纸,墨色沉,一笔一划抄得极工。楚仲崖扫了一眼,客套了几句,交给暮云收着。
茶过两巡,话在年景上打转。今冬雪大,山下冻伤的人多;子午堂的药材涨价了;东边的官道塌了一处,开春才修。使者说得慢,楚仲崖听得耐心,一句赶一句,都不着边际。
使者问起山庄的进项,他问得巧,绕着弯子问田产,问山下的铺面,问一年养多少弟子。楚仲崖答得也巧,样样都答,样样都答在明面上,田几百亩,铺面几间,弟子几何,全是聚英阁名帖上查得到的数目。问的人和答的人都清楚,这些话问不出什么,问,本身就是话。
“宫里如今香火如何?”楚仲崖也问,“听说今岁各州的庙捐,又添了三成。”
“托神君的福。”使者双手笼袖,“百姓信得诚。”
“信得诚好。”楚仲崖点头,“只是庙添了三成捐,山下冻伤的人也多添了三成。这两件事挨着,百姓心里不知怎么算账。”
“神君自有神君的算法。”使者说,“凡人的账,算眼前;神君的账,算百年。”
“那还是凡人的账难算。”楚仲崖给他续了茶,“眼前这一顿都过不去,百年太远了。”
使者笑了笑,不接这句。
——
茶添到第三遍,使者搁下盏。
“宫中近年无事。”他说,语气闲得像在说天气,“只是掌门新近有个雅兴,翻检旧档。几百年积下来的文书,虫蛀的虫蛀,霉的霉,晚辈们跟着整理了小半年。”
“旧档最磨人。”楚仲崖说,“翻出什么了么?”
“也没什么。无非是些旧年的往来文书,哪家求过符,哪家还过愿。”使者拨着盏里的浮沫,“倒是有些旧年的条目,记着记着就断了,前后对不上。掌门看了,随口问了晚辈一句。晚辈答不上来,想着楚掌门博闻,或许知道。”
“请讲。”
“譬如,”使者眼皮不抬,“二十多年前,宫里有几卷档,记着一位前辈下界云游,记着记着,人就没了下文。没了下文,也没销档。掌门说,这人是死了,还是活着?晚辈想,这若是在江湖上,一个活人,总该有些踪迹。”
屋里静了一息。
地龙里的炭哔剥响了一声。
“江湖上生生死死,年年都有。”楚仲崖端起茶,吹了吹,“一个人有没有踪迹,得看有没有人真心去找。贵宫二十多年不找,如今翻着纸了才想起来问,问的恐怕不在人,在那张纸。”
“楚掌门这话,深。”
“不深。”楚仲崖笑了笑,“文书上的事,我一个练剑的懂得什么。只是庄上也有些旧档,虫蛀得更厉害,我从来不去翻。翻它做什么?人活在当下,剑在手上,比什么档都实在。”
“那若是旁人替您翻呢?”
“旁人翻旁人的。”楚仲崖搁下盏,声音不高,“我守我的山。”
使者抬起眼,看了他片刻,笑了:“楚掌门说得是。晚辈也就这么一问,回头这么一答,差事便算了了。”
他重新捧起茶,话头一转,又转回年景上去,仿佛方才那一段从来没发生过。
楚仲崖陪着他说完了年景。
——
说到一半,他借着续茶的工夫往窗外掠了一眼。廊下那截影子还在,站在柱子后面,纹丝不动。夜风掀起道袍的下摆,又放下。隔着一层窗纸,楚仲崖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得见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是常年握着什么东西的手。雪光映着窗纸,白得发青。
扫塔的道人。楚仲崖在心里把这五个字掂了掂,没掂出分量,倒掂出一身说不出的别扭。宫里采买的仆役他见过,低眉顺眼,脚步碎而快。这一个站得太稳了,稳得像一柄插进雪里的剑。
——
密谈前后不过一炷香。临走,使者似想起什么,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听闻贵庄冬至开池问剑,宫里得了帖子,掌门欣喜得很,说要遣人观礼。”
“每年如此。”楚仲崖说,“帖子早已备下。”
“好,好。”使者点头,“山庄的剑谱,天下闻名。镇剑池的风水,养剑。”
这话说得平常。可”镇剑池”三个字从一个幻霄宫使者嘴里说出来,落在残局楼里,总不像随口一句恭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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