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堂正厅里，谢临策坐在案几一侧，酒过四巡，脸蛋微红，眼神倒还是很清明，他白了一眼对面的章廷越，“你是来故意消遣我的！”
章廷越慵懒地靠在一旁的矮几上，带着三分醉意，痴笑一声，“我不过是实话实说，谁知你还真动怒了。”
他慢悠悠偏头看了一眼门外，“你还别说，这颗痣当真是美。”停顿片刻，“犹如那画龙点睛一般，让原本美丽的脸庞更添神采。只可惜菀菀类卿啊。”
谢临策也下意识看过去，冷哼一声，“她也配！”
章廷越笑道，“一个陌生人，你至于？你明显在迁怒。”
谢临策捏着酒壶的手咯吱作响，章廷越只眯着眼笑笑。
章廷越仰头喝了一口酒，“下个月真不去吗？”
“谁说我不去？”
章廷越的身子一滞，“想通了？我觉得王家的姑娘也不错，世家大族，和沈家旗鼓相当。沈家攀不上，攀上王家也不错。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做连襟。”
“攀？你说的是人话吗？”
章廷越呵呵一笑，叹息一声，“我们寒门出身，娶高门，不就是攀吗？”
谢临策冷哼一声，“我是陪你去王家，你要把话说清楚了。”
章廷越低头，视线淡漠地看着桌角，“我就是来告诉你，王家请你去参加老太太的寿礼，名单上没有我。”
谢临策忽然冷笑，“你想娶人家妹妹，那就别大街小巷写诗诋毁王家啊。蠢死了。”
章廷越忽然拔高声音，“可我说的都是事实。”
“说了实话又如何，只会打草惊蛇！”
章廷越嗤笑，“你最厉害，还不是让沈家退了婚？还是被沈小姐直接拒绝。”
谢临策身子往后一靠，“下个月的寿宴，我没空。”
章廷越：...........
“行行行，算我求你，带我一起还不行吗？”
章廷越说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尾，“顺便带上那颗红痣，说不定贵女们认识她。”
谢临策没说话，低头又斟满一杯酒。
此时的沈念倾正捏着鼻子，离马棚隔着五丈远地站着。
小厮把她带到这里，一边扇动手掌驱赶气味，一边往后退出西苑。
在经过片刻天人交战的内心挣扎以后，沈念倾选择屏住呼吸走入马棚，拿起笤帚和簸箕，清理马粪。
每二十息跑出来换气，再回去打扫，循环往复几次后，也就轻车熟路了。她一边打扫，一边诅咒谢临策出门摔进马粪里，一边又困惑自己到底是谁，缘何要吃这等苦？
半个时辰后，马厩打扫干净，她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暗自叹息一声。
那个客人到底是谁？
小厮说，他几句话就让将军大怒，还点名让她来扫马棚。这人以后要是再在府里出现，她总得认出来，万一哪天迎面撞上，连对方是谁都不知道，岂不是太被动了。
她一边解下围裙，一边嫌弃地闻了闻自己的周身，皱眉。
这么难闻的味道，可不能浪费了！
她刚走到后院的大门前，却被看门的小厮给拦住了。
“后院不能随便出入。”
“我是来洗瓶子的，前两天不是刚来过？”
小厮也盯上了她眼角的红痣，似乎想起来了，沈念倾趁着对方愣神的工夫，一脚踏入了后院。
走过一节石板路，到了正厅下的台阶，还没抬脚就听到里面豪爽的笑声。
原本还心生疑窦的沈念倾，放松了几分，只因这笑声太过舒畅透彻，不像个坏人。
等到沈念倾整个人出现在正厅的门前时，里面的声音才彻底安静下来。
谢临策像遇上敌军一般的威严正色道，“谁让你来的？”
沈念倾不管不顾，带着一身味儿地往里走，声音也是干脆利落，“马粪打扫完了，我来复命。”
“可以了，出去。”
沈念倾再靠近，一侧的章廷越已经抬起宽袖挡在了鼻前。
“将军闻到了吗？我可没有偷懒。”
谢临策的脸微微一沉，眼神变得不耐，轻斥一声，“出去。”
“将军不是一直怀疑我？”沈念倾抬起袖子，转了转，“我是来证明给你看的。”
身后的章廷越忽然噗呲一声，哈哈大笑。
沈念倾回身，厉声道，“你笑什么！”
章廷越笑得停不下来，一直摆手。
谢临策微怒，“你是不是想来挨板子？”
沈念倾抬起的手臂慢慢收回，语调也软了下来，“将军相信女婢没有偷懒就行，那女婢就退下了。”
沈念倾还没迈出门槛，就听身后人喊，“站住。”
她停步，转过身。
“下个月有个寿宴，你，跟我一起去。”
沈念倾愣了一下，上前两步，“什么寿宴？我.......”
“跟着就行。”
沈念倾咬咬牙，无奈自己现在只是个粗使丫头，确实无权过问。
沈念倾板着脸，不情不愿道，“是。”
默了一瞬，她没有立刻离开，“将军能帮奴婢查出身份吗？”
孤身一人的流民，很难查。
“你是在急切摆脱自己细作的嫌疑？”
沈念倾语调微微提高，“谁喜欢被当做细作监视？”
谢临策没说话，抬眼冷冷瞅了她一眼。
沈念倾没有退缩，故意虚张声势，“你们现在让我去扫马粪。如果最后发现我是公主，你们就惨了。”
章廷越微愣，“公主脸上可没有红痣。”
沈念倾咽了咽，“沈家的嫡女不是有，那也是世家大族，你们得罪得起？”
谢临策握着杯子的手又紧了紧，“一个被追杀的嫡女，忽然曝尸荒野，从何查起？”
沈念倾的心一紧，好你个谢临策，竟然还威胁上了。
章廷越嬉笑地举着杯子，“我劝你少说两句，你脸上的红痣就是罪！”
沈念倾打量眼神犀利的谢临策，立刻福了福身子，抬脚往后退，转身时，嘴里低声嘀咕，“被退婚，那就多反省反省自己。”
沈念倾加快脚步往外走，因为身后传来凳子被踢开的杂乱声，夹杂着章廷越的劝解声。
沈念倾恭敬地走出雁回厅后，使劲搅动自己的衣角，这样混沌的日子太难熬了。必须快点查出自己的身份，省得有些人蹬鼻子上脸。
就算是谢临策的死对头，那也要腰杆挺直，旗鼓相当地对峙。沈念倾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粗使丫头的装扮，现在算什么？！
沈念倾心里不痛快，刚走下几个台阶，原本多云的心情立刻转晴，因为她想到了对策。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算气派的雁堂正厅，眼中露出一丝狡黠。
回到厨房的脚步都变得轻快了，她没忍住哼起了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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